府衙大牢幽深晦暗,潮湿的霉腥之气扑面而来,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牢中缓缓回荡。
贾化带着林砚径直走到最里间囚牢,牢门锈蚀斑驳,铁栏冰冷刺骨。
牢中昏暗的光影里,静静坐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正是翟方进。
他已被关押多日,受尽牢狱磋磨,模样看着极为落魄。
一身素色粗布长衫早已沾满尘土泥污,边角磨得破烂不堪,袖口、衣摆尽是磨损的毛边,还沾着牢中的秽迹污垢。
长发凌乱散落,沾着草屑尘灰,几缕发丝湿哒哒贴在瘦削的脸颊,下颌绷得紧紧的,隐隐可见清浅胡茬,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憔悴,是长久不见天光、忧愤郁结的病态倦色。
手腕脚踝处,被粗重的镣铐磨出了一圈红肿破皮的血痕,结痂未愈,层层叠叠的淤青遍布小臂,看着狼狈不堪,受尽折辱。
可纵使身陷囹圄、满身狼狈,翟方进的脊背却自始至终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囚徒的卑微佝偻。
他垂着眼,安安静静坐在枯草堆上,不吵不闹、不怨不怒,不见半分落魄乞怜之态。
听闻牢锁开合的声响,他才缓缓抬首。
那双眸子,是整个人最亮眼的地方。
历经冤屈构陷、无故牢狱,眼底藏着沉沉的冷寂与疏离,却无半分谄媚、半分怯懦。
没有求饶,没有怨毒,更没有丝毫趋炎附势的卑微,只剩一身通透孤傲,如寒石藏锋,淤泥难掩其锐。
明明是任人拿捏的阶下囚,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凛然风骨。
贾化看着他这般模样,心底又是惋惜又是敬佩,上前沉声道:“翟先生,你的案子有了转机,随我出去吧。”
翟方进眸光微抬,淡漠扫过贾化,声音沙哑干涩,却字字稳沉,听不出半分喜悲:“知府大人此前依权贵之意拘我,今日又突然放我,何故?”
他不痴不愚,心知自己得罪权贵,是板上钉钉的冤案,绝无寻常翻案的道理。
贾化被他问得微有窘迫,不敢直郡主暗中出手,只能委婉道:“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
你本是无辜受冤,如今风波暂歇,我自当放你出去。”
翟方进薄唇微抿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讥色,清冷道:“官场公论?
不过是权贵好恶罢了。我不肯献器媚上,便遭构陷下狱,何来公道可。”
他性情刚直,从不会刻意逢迎,更不会故作感恩。
一旁的林砚见状,上前半步,语气温和却笃定:“先生不必多问,此番出狱,绝非权贵施舍。
有人惜你一身奇才、一身清白,特意保你脱身,只为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翟方进目光落在沉稳肃正的林砚身上,静静凝视片刻。
他看得出此人气度端正、绝非官府俗吏,应当是某人心腹。
他沉默须臾,缓缓抬手,任由狱卒解开沉重的镣铐。
“哐当——”
铁铐落地,发出一声沉闷巨响,经年枷锁,一朝尽脱。
翟方进缓缓站起身,身形清瘦单薄,双腿因多日禁锢麻木,起身时微微虚浮、身形微晃,却转瞬稳稳扎根,脊背依旧如松,挺拔不折。
满身尘污、伤痕累累,可他眉眼清冷傲骨铮铮,不见半分颓败乞怜。
他看向贾化,语声平淡无波:“我不问是谁出手相救。
只问一句,今日出狱,是否需我俯首认错、屈从权贵?”
贾化连忙摇头:“自然不必!先生清白无错,何须认错!此番脱身,只为让你安然脱身,再无拘绊。”
闻,翟方进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,眼底冷意稍散,微微颔首:“既如此,我随你们走。”
林砚伸手做请:“先生请随我来。”
翟方进不再多,抬步迈步走出幽暗牢门。
天光骤然洒落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眸。
城西私宅僻静幽深,远离市井喧嚣,院墙高耸,院内青竹叠翠、花木清幽,处处透着低调雅致,是一处绝佳的隐秘居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