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黄圣旨稳稳落于林府案上,墨字鎏金,字字体面,却像一张轻轻覆下的网。
林黛玉望着那道圣谕,眸底清光微沉。
她心知,自己这三个月闭门养伤、避世藏锋的安稳日子,到此为止,彻底到头了。
看似荣宠加身、无官一身轻,实则帝王早已将她摆在了风口浪尖。
从今往后,朝野目光、派系暗流,皆会牢牢缠上林府。
立在阶前的沈惊尘一身玄色飞鱼锦袍,衣料沉肃,腰牌冷冽,整个人如出鞘寒刃,自带浸血经年的凛冽气场。
林黛玉抬眸看他,神色平静无波。
她虽足不出府,可雪雁日日在外打探听闻,京中大小动静,半分不落她耳中。
春猎刺杀一案,迁延三月、层层深挖,终于掀出了藏得最深的底牌——户部尚书。
谁都不曾看透这位常年谨小慎微、素无锋芒、看似中立守成的老臣,竟是东平郡王的人。
数十年深藏不露,手握天下钱粮,暗中为东平郡王积蓄财力、挪移库银、私通外势,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
此案一破,户部尚书之位骤然悬空。
一朝户部空缺,朝廷两大派系彻底撕破温和假面,暗中角力,寸步不让。
京中近日无风起浪,处处皆是无声厮杀。
而相较于朝堂上文武派系的暗流汹涌,锦衣府的剧变,更是令人闻之色变。
这三月以来,沈惊尘奉帝旨彻查逆案,手握无上权柄,行事雷霆铁血。
他毫不留情,大刀阔斧血洗锦衣府内部。
革职、抄家、下狱、流放,层层清洗,无一姑息。
如今的锦衣府,旧党尽散、杂音绝迹,上下唯余沈惊尘一人号令。
他立在那里,周身翻涌的煞气浓重刺骨,是连日杀伐、肃清内外沉淀出的冷硬威压,令人不敢直视。
林黛玉静静看他片刻,唇瓣轻启,声音清冷,带着几分通透的凉意:
“沈大人,做事情,终究要留几分退路。”
沈惊尘漆黑的眸光微微一动,抬眸望向阶前素衣清雅的少女。
她看似柔弱恬淡,隐居避世,却将这朝堂层层肌理、派系纠葛看得通透无比。
他薄唇微抿,声线沉冷如冰:
“姑娘以为,在下如今,还有退路可留?”
“此番逆案牵连极广,半座京畿勋贵、不少朝堂清流,皆有暗线牵涉。我若手软留情,便是纵虎归山。”
林黛玉轻轻摇头,目光澄澈洞明,一语点破要害:
“大人肃清奸佞、整肃锦衣,是为公、为陛下。”
“可你此番清洗太过决绝,勋贵恨你斩其羽翼,清流惧你杀伐无度。”
“如今你看似独掌锦衣大权,无人掣肘,实则已是两面不讨好。”
她看得极清。
沈惊尘不是皇子党,不附世家、不结朋党,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孤臣。
可孤臣最是难做——
彻查藩王逆案,动了勋贵根基;铁血清洗官场,惊了清流文臣。
两边皆畏他、皆防他、日后亦皆会伺机除他。
沈惊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敛去锋芒,沉声道:
“姑娘慧眼。”
他并非不懂,只是身在其位,不得不为。
锦衣本就是帝王刀,刀不能软、不能慈、不能留情。
林黛玉望着远处宫城方向,缓缓道:
“可朝堂制衡,从不是斩尽杀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