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帘如烟轻垂,柔薄绫罗隔了内外喧嚣,将秦淮河上的晚风与流光尽数挡在舱外,只余一室暖烛沉香,掩住舱内大半幽深光景。
木椅之上,当朝太子赵承乾安然端坐。
一身暗纹流云的藏青常服熨帖平整,墨色织纹在摇曳烛火下隐现微光。
他眉目清润平和,指尖闲散轻捻腰间玉扣,姿态闲适,眼底却沉敛如深潭,早已将河上风波尽收心底。
“沈大人,你觉得水溶,执意要登林小姐的花舫,是什么意思?”
他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的水溶,眉宇间带着储君的审慎,看似随口一问,实则将方才所有细微异动尽收眼底。
沈惊尘身姿依旧挺如寒松,周身冷肃之气未散,墨眸沉沉落在舱外人的身上,闻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,声线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可闻,带着几分淡漠的揣测:
“属下愚钝,猜不透北静王世子的心思。”
话音微顿,他目光掠过前方清冷绝尘的林黛玉,语气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揣测,似是随口闲谈:“莫非,是对林小姐有意?”
短短一句轻语,轻飘飘落进耳畔。
赵承乾闻身形微滞,竟是当场愣在了原地。
暖烛摇曳的微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,素来沉稳从容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,此刻难得失了平日的端庄气度,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,随即下意识蹙眉,脱口而出一句全然失了权衡的话,带着真切的抵触与不屑:
“他,他也配?”
语气急切,全然是本能反应,毫无半分朝堂储君的从容克制。
话音落下,他才稍稍敛了失态,可眉头依旧紧蹙,低声补了一句,带着几分执拗的不以为然:“何况他年岁那般大,比林小姐足足年长数岁,悬殊甚远,如何相配。”
此一出,周遭细微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开来。
身侧的沈惊尘闻声,胸腔骤然一沉,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与不舒服。
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瞬,冷白的指节微微收紧。
世人皆知,北静王世子水溶风姿卓绝、不过二八年华,就以温雅冠绝京华,而他沈惊尘,与水溶年岁相当。
太子一句“年岁太大、不配林小姐”,看似是贬斥水溶,无形之中,却将同龄的他,也一并划入了这“年岁悬殊、不配之人”的行列。
烛火轻轻跳动,映得他眼底寒潭更深了几分,素来无波无澜的心底,第一次掀起细碎又执拗的涟漪。
他面上依旧清冷无波,不露分毫心绪,声音依旧低沉冷肃,听不出半分异样,只淡淡应声:“殿下所亦是。”
须臾静默,赵承乾缓缓抬眸,温和音色透过船帘,淡淡传向夜色之中:
“水溶,进来坐吧。”
画舫船舷外,临风而立的水溶闻声,眸底骤然一动。
他原以为这画舫之上,至多是哪位夜游的朝中重臣、闲散勋贵,万万没料到会是东宫储君亲临。
他诧异的看向林黛玉,脱口而出:“太子怎么会在你船上?”
“太子殿下既然叫水溶世子进去,世子请吧!”
林黛玉没有过多解释,说了一句就率先进了船舱。
牛清兰和牛骏也紧跟其后。
水溶见此,也只好跟了进去。
不远处隔壁画舫,赵景瑜一行人,全程看得分明。
李若薇凑近赵景瑜身侧,压低嗓音:“郡主,不对劲。北静王世子方才神色骤变,像是见到了极尊贵的人物。”
李若尘紧跟着开口:“方才舱内那句声音温润端雅,有些熟悉,听着……隐约有东宫气度。”
赵景朔立在船头,眸光沉沉望向垂帘,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。
他微微偏头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:“连水溶都要敛容行礼,看来这艘船上,藏的水,深多了。”
赵景瑜连忙接话:“哥,莫非朝中哪位重臣在此?”
“不止。”
赵景朔淡淡摇头,眼底精光暗敛。
“寻常重臣,压不住水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