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之间,方才教书育人的温和儒雅尽数褪去,只剩下久居官场、历经风浪的沉肃凛冽,还有藏在心底、牵系独女的极致紧绷。
一旁的林竹极有眼色,立刻垂眸退后数步,安分肃立,分寸极佳。
林如海指尖微凝,抬手快速拆开密信,目光匆匆扫过纸面。
起初,字字惊心,刺得他心口骤然紧缩。
皇家春猎,突发行刺,利刃直逼圣驾。
小小弱女,挺身而出,以身挡刃,血染征衣,当场昏厥,数次险死还生。
字字句句,皆是九死一生的凶险。
可紧随其后的内容,又让他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骤缩。
圣上感念其忠勇无畏、舍身护主,龙心大悦,破格下旨,超阶封赏。
林府嫡女林黛玉,册封为明慧郡主,录入天家玉牒,享郡主尊荣、朝廷俸禄。
一纸密信,载尽极致的悲与极致的喜。
悲的是,他掌上明珠,孤身涉死境,以身搏刀锋,生生挨过一场灭顶凶险,却半句苦水不曾对他吐露。
喜的是,女儿凭一己胆识忠勇,得天家破格荣宠,一朝跃升,光耀林府门楣。
可这份滔天荣光,是她以血肉之躯、九死一生换来的。
林如海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,指腹几近用力攥紧,心口又酸又疼,愧疚、后怕、骄傲、心疼,万般情绪翻涌交织,几乎堵满胸腔。
毕竟是自己的女儿,他这个父亲懂她的苦心。
她不惜以身挡刃、赌上性命,搏这一场破格封赏,谋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虚名尊荣、一世安稳。
她谋的,是远在扬州的他,来年安稳回京、稳立朝堂的权位前程。
是日渐单薄的林府,从此屹立京城、无人敢轻辱半分的根基。
小小年纪,心思深沉至此,隐忍至此,懂事至此。
明明身陷绝境、身受重伤,却缄口不,独自熬过所有剧痛与凶险,只将最后的荣光与安稳,留给家人、留给家门。
林如海喉间微微发哽,眼底泛起一层温热湿意,心口阵阵发闷。
他身居外任,千里相隔,不能护她周全,不能替她挡风霜,反倒让稚龄女儿孤身一人,在京城风雨里,为整个林家负重前行。
何其愧为人父。
林管家看着自家老爷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,低声哽咽道:“老爷,是天大的喜事,小姐千古义勇,得封郡主,乃是我林府百世盛誉。
可……可小姐此番重伤濒死,实在太过凶险,让人后怕。”
良久,林如海才缓缓平复翻涌的心绪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沉凝的笃定与滚烫的父爱。
他缓缓收拢密信,语声低沉而郑重,带着无尽感慨与疼惜:“吾女懂事,吾女争气。是为父亏欠她太多。”
顿了顿,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林竹,目光郑重:
“你可知你今日安稳治学、前路坦荡,皆是玉儿拼尽艰险为林府搏来的安稳?
你切记,不负她提携厚望,不负我悉心栽培,来日学成,必当护林府、护玉儿一世安稳。”
林竹心头巨震,躬身深深一揖,语气肃穆郑重:“学生谨记!此生不负姑娘提携,不负老爷教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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