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晨光破晓,天高云阔,銮驾整装齐备。
城郊别院的肃杀阴霾尽数散去,禁军列阵,仪仗恢弘,车马井然有序,只待帝王起驾返京。
林黛玉昨夜一夜未眠,她反复思忖利弊、谨守心神,自以为情真意切、所求卑微,不过思亲归乡,寻常人之常情,帝王纵然权衡再三,多半会成全。
只要得以离京,远离这步步杀机的权力旋涡,远离宫内旧怨、宫外黑手,远离朝堂博弈、帝王棋局,她便能暂得安稳。
可未曾等来放归乡的圣谕,先等来的,是内侍捧明黄圣旨、踏阶而入的浩荡仪仗。
正殿之内,百官随驾垂立,鸦雀无声,唯有传旨太监声音朗朗,穿透晨光,庄重绵长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
林氏黛玉,敏慧端良,品性纯诚。
春猎围场惊变,刺客犯驾,凶险临身之际,尔以稚弱之躯,挺身护主,舍身挡刃,忠勇可嘉,义感朝野。
有功必赏,有德必旌。
今特册封林氏黛玉为明慧郡主,赐郡主府一座,良田千亩,金珠千两,仪仗仆从一应俱全,享郡主规制、俸禄殊荣。
钦此。”
一语落毕,满堂寂静。
金灿灿的圣旨铺开在明黄锦案之上,字字皆是天恩浩荡,荣宠加身。
周遭宫人、随驾官员尽数面露艳羡之色。
小小八岁女孩,无世家依仗、无亲族扶持,仅凭一挡之恩,一跃逾越无数世家贵女,破格封郡主、赐府邸,从此身居高位、荣宠滔天,堪称天纵殊荣。
人人皆觉她从此青云直上、风光无限。
唯独榻边的林黛玉,心口骤然一凉,浑身血气仿佛瞬间凝住。
她谋的是父亲回京的权柄,而非自身的郡主封号。
名号再动听,终究是虚浮之物。
真正能护得住一家人的,从来不是纸上头衔,而是朝堂之上实打实的位置。
传旨太监见她久久未接旨、未曾谢恩,微微躬身提醒:“林姑娘,接旨谢恩吧。”
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,或艳羡、或探究、或观望。
林黛玉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寒凉、洞悉、无奈,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。
她清楚,事已至此,再无挣扎余地。
当众忤逆圣恩,只会落得不识抬举,徒惹帝王厌弃,反倒平添祸端。
她微微俯身,身姿单薄却端然规整,行君臣大礼,声音轻缓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:
“臣女林黛玉,接旨。
吾皇万岁万岁,万万岁。”
字字恭顺,礼数周全。
无人察觉,她垂落的眼眸深处,一片清冷彻骨。
荣宠加身,枷锁亦加身。
她终究,没能跳出这盘帝王精心布下的棋局。
圣驾春猎归京,一道册封圣旨紧随车马传遍京城,沸沸扬扬,无人不知。
林府嫡女林黛玉,春猎围场舍身护驾、挡刃救主,忠勇昭然,龙心大悦,圣上特旨册封——明慧郡主。
皇后握着一卷宫册,听闻封赏品级,指尖微微一顿,抬眸时眼底带着明显的错愕。
此前她于御前委婉进,林黛玉年少无爵,仅凭一次护驾之功,封县主已是破格厚待,分寸得体,既赏忠勇,又不逾矩。
她原以为帝王必会权衡有度,循例封赏,绝不会抬得太高。
万万没想到,赵元彻直接越过县主,给了实打实、天家玉牒在册的郡主尊位。
殿中檀香袅袅,寂然无声。
皇后静坐良久,终是低低自嘲一笑,看透了这层帝王心术。
她太清楚赵元彻,连他自己都未必洞悉心底隐秘。
这般破格荣宠,哪里只是嘉奖忠勇,分明是刻意偏爱。
可转念一想,她唇角笑意又添几分凉淡释然。
“郡主便郡主吧。”
她轻捻腕间珠串,语声平缓无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