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彻离开了林黛玉的偏殿,回到了自己处理政务的宫殿。
窗外晚风习习,树影轻摇,可他心底半分松弛也无,满朝权谋、棋局利弊、人心深浅,尽数在胸中辗转翻覆。
他方才故意未曾立刻应允归乡之请,只给三日思虑,并非随口拖延,而是身为帝王,每一次取舍,皆牵局势、皆关利弊,绝不可凭一时恻隐随心而动。
他静静望着沉沉暮色,心底清明如镜,细细权衡。
留她在京,有利,亦有大险。
利在——
林黛玉舍身挡剑,以心口重伤换他安然无恙,是实打实、天下皆知的救命之恩。
他若将她留在京城,厚加封赏、恩养眷顾,便是向朝野万民昭示:朕不负忠良,不负恩义。
一则可收拢天下人心,彰显帝王仁德;
二则可将她置于眼底、可控范围之内。
这少女心智远超常人,八岁年纪,历经毒杀、ansha、当庭灭口,身处步步死局,依旧能沉心隐忍、藏锋守拙,不争不躁、不慌不怯。
临功不求荣宠,临险不乱心性,通透、冷静、知进退,心性城府远超无数世家老臣。
这般玲珑剔透、心有沟壑之人,若是好生栽培,来日必成大器。
留在京中,日后或可为他所用,成为一柄不涉党争、干净纯粹的暗棋,游离在世家朝堂之外,关键时刻,堪当大用。
再者,如今锦衣卫新旧更替、旧部未清,朝堂暗流涌动、暗处黑手蛰伏。
将她留在眼皮底下,有皇权庇护、有沈惊尘暗中照看,可保她一时无虞,也可借她这桩接连不断的祸事,持续牵引暗处势力现身,引蛇出洞,方便沈惊尘顺势彻查、连根拔起。
可留京之险,更让他心底忌惮重重。
她太干净,也太通透。
正因其无欲无求、不贪富贵、不恋京华,便无把柄、无牵绊、无软肋。
无软肋者,不可驭;无贪念者,不可控。
她今日宁愿舍弃滔天圣眷,只求归乡避世,足以见得,她从不属于朝堂棋局,更不愿成为帝王手中棋子。
若是来日她厌倦纠缠、心生怨怼,以她这般深沉心智,若是转身疏离、冷眼旁观,甚至被逼得生出异心,反而是莫大隐患。
而再思放她归乡扬州,亦是利弊参半。
放她之利,在于成全仁君之名。
她小小年纪,舍身救主,九死一生,所求不过一念思父、一方安稳。
他身为帝王,若连这点微薄心愿都不肯成全,难免落得刻薄寡恩、强夺人愿的名声,寒了天下忠义之心。
放她归乡,便是放她脱身棋局、远离纷争。
扬州远离京城权争漩涡,无旧部刁难、无朝堂拉扯、无暗势紧盯,她可安稳伴父、平安成长,彻底跳出这盘凶险棋局,得以善生善长。
如此一来,他既全了恩义,又绝了日后反噬之忧,落得两全体面。
可放她之弊,亦是深远难料。
这般天资心性、沉稳城府,百年难遇。
今日她年纪尚幼,尚且只想避世安稳,可来日年岁渐长、羽翼丰满,一旦彻底游离于皇权掌控之外,身居江南富庶之地,远离朝堂管束,无人制衡、无人牵绊,将来是忠是逆、是善是默,再无定数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暗处那股不惜代价、必杀她而后快的神秘势力,依旧悬而未破。
此案未结,真凶未擒,黑手未显,杀机未消。
如今留在京城,有皇宫禁军、锦衣卫雷霆之势层层守护,尚且屡屡遭毒、步步遇杀。
若是放她回归扬州,远离帝驾庇护、远离朝堂重兵,无异于纵虎归山,亦纵杀局归野。
暗处之人再无顾忌,大可远赴江南、伺机刺杀。
到那时,山高路远、皇权难及,他鞭长莫及,再想护她周全,便是千难万难。
一介救驾忠良、通透奇女,最终落得乡野惨死、含恨凋零,不仅是他辜负恩义,更是朝堂之失、帝王之憾。
一念至此,赵元彻眸底沉沉,心绪难平。
他阅人无数、执掌万机,拿捏过无数权臣世家、朝堂老狐狸,可唯独这个八岁少女,让他迟迟难以决断。
她不争、不抢、不贪、不惧。
无利可诱,无威可慑,无欲可缚。
赵元彻负手立在窗前,背影挺拔如山河,一身龙袍威仪端庄,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深藏的纷乱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