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脚步声次第远去,沈惊尘带着一干嫌犯与锦衣卫,禁军尽数撤离,方才紧绷肃杀的气场渐渐褪去,偌大寝殿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晚风轻叩窗棂,徒留一室沉谧。
风波暂歇,赵元彻脸上的雷霆怒意缓缓敛尽,那双惯于权衡算计的深邃龙眸,终于从纷乱俗事之中抽离,缓缓落向床榻边孱弱单薄的身影。
他缓步上前,龙袍广袖轻垂,步履沉稳无声,自带九五至尊的气度。
“王太医,她伤口如何了?”
帝王声线褪去方才的凛冽,添了几分沉缓温和。
王太医连忙躬身上前,恭谨回禀:“回陛下,林姑娘心口致命重伤已稳住,凶险彻底褪去,余下只需静心休养、慢慢固本培元便可。
只是此处乃是城郊别院,药材稀缺、规制简陋,调养条件远远不及宫内行宫。
依臣拙见,早日启程回京静养,方能护得姑娘身子彻底痊愈。”
赵元彻默然听着,指尖微垂,并未应声答复。
他只是淡淡抬手,一声不响,示意殿内所有宫人、内侍、太医尽数退下。
众人不敢多,屏息躬身,齐齐敛步退出,轻轻合上殿门。
转瞬之间,整座偏殿便只剩帝王与卧榻少女二人。
四下无扰,静谧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。
赵元彻立在榻前,垂眸望着榻上的林黛玉。
少女软软倚靠在软枕之上,面色剔透苍白,唇瓣浅淡无色,心口重伤未愈,整个人看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,一派温顺柔弱、惹人怜惜的模样。
经此一难,她亲历毒杀、当庭灭口、朝堂博弈,险些两度殒命,换做寻常八岁闺秀,早已惊惧难安、心神溃散,日夜惶恐惊惧。
可眼前的林黛玉,眼底无半分怯弱慌乱,唯有一片沉淀下来的沉静通透。
赵元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,语气平和,带着帝王独有的从容威压,缓缓开口:“你舍身挡刃,救朕于生死绝境,是实打实的护国之功。
此番大恩,朕记在心里。如今祸事初平,你且说说,想要什么奖赏?但凡你所求,只要朕有之,无有不允。”
他语气宽和,看似纵容恩宠,实则暗藏试探。
他要看看,这个聪慧剔透、异于常人的小姑娘,历经生死棋局、卷入朝堂暗流之后,所求的是荣华富贵、帝都尊荣,还是权势恩典、世家优待。
人心有欲,便有牵绊,有牵绊,便可控、可驭、可入局。
榻上的林黛玉闻,轻轻垂下头颅,长睫覆落,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思绪。
她太清楚这份帝王恩宠背后的枷锁。
圣眷滔天,看似荣光无限,实则是将她牢牢钉在京城权力旋涡的中心。
宫内旧部怨她,宫外黑手杀她,朝堂博弈利用她,只要她留在京城一日,便永远是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、眼中钉,步步杀机,永无宁日。
片刻静默后,林黛玉语声轻软,却字字笃定,不带半分贪念,澄澈坦荡:
“陛下,荣华恩宠,臣女一无所求。”
她微微俯身,微微颔首行礼,姿态恭谨得体,神色淡然无争:
“臣女孤身飘零京华,日夜思亲,心中唯一所愿,便是想念父亲了。
只求陛下恩准,放臣女归乡扬州,伴父左右,安稳度日,便是臣女最大的恩典。”
一语落地。
殿内瞬间寂静无声。
赵元彻周身从容温和的气场骤然一滞,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身下少女,眼底飞快掠过惊愕、意外,继而化作沉沉的深思与审视。
他预想了千万种答案。
或求金珠良田,或求世家体面,或求前程庇护,甚至求一朝显贵、立足京华。
唯独没有想到——她只求归乡扬州,抽身远去。
万千圣宠、滔天功绩、唾手可得的富贵尊荣,她竟弃得毫不犹豫。
小小年纪,亲历生死局、见识朝堂威权,却能全然不为名利所惑,只求脱身远避、不染京华权争。
这份心性、这份通透、这份知进退、懂取舍的城府。
赵元彻心底暗潮翻涌,看向林黛玉的目光愈发幽深难测。
看似柔弱温顺,实则心如明镜、洞彻全局。
她哪里是懵懂无辜的女孩,她分明是看透了京城步步杀机、朝堂人心险恶,看透了自己已然沦为权力博弈的棋子,所以不惜舍弃所有殊荣,只求全身而退。
片刻之后,赵元彻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微凉,带着不容捉摸的帝王心思:
“你……只想回扬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