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睫羽轻颤,心神仍旧浸在方才那场刻骨梦魇里,耳边的欢呼声让她恍惚迷离,迟迟未能落回现世。
直到一道哽咽的哭声撞入耳畔,骤然拉回了她涣散的意识。
雪桃踉跄扑至榻边,双目肿成了透亮的鱼泡,泪珠断线似的滚落,声音嘶哑又委屈:“小姐!您终于醒了!可吓死奴婢了!”
林黛玉缓缓睁开眼,眸光从朦胧茫然转为清明,落在贴身侍女狼狈哭啼的模样上,苍白的唇瓣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笑意,声线虚弱沙哑。
“雪桃,不过睡了一觉,你怎的哭成这般模样,丑得很。”
“小姐都什么时候了,还知道打趣奴婢!”
雪桃又气又喜,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水,眼底依旧盛满后怕,一刻不敢挪开视线地盯着自家小姐。
“速速让开,吾等为林小姐诊脉!”
王太医带着一众御医快步上前,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无人知晓,这一夜于太医院众人而,何等煎熬难捱。
林黛玉高热炽盛,魂魄几欲涣散,汤药、针灸、冷敷诸法用尽,高热始终反复不退,众人束手无策,已经做好了陪葬的准备。
幸好熬至天光微亮,那萦绕不散的凶险高热才缓缓褪去,脉象渐稳,总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。
王太医摒去杂念,上前轻抬林黛玉腕腕,指尖搭在纤细的脉上,凝神细诊片刻,又细细探查气色,良久才抚着花白长须,重重颔首,长松一口气。
“恭喜林小姐,凶险已全然褪去!此番伤及气血经络,只需安心静养数月便可。
小姐年岁尚幼,底子清透,好生调养,便能痊愈如初,绝不会落下半分病根后遗症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众人皆松了紧绷一夜的心弦。
恰在此时,院外传来沉稳威严的脚步声,宫人垂首引路,步履轻缓却带着帝王独有的慑人气势。
赵元彻携皇后缓步走入屋内,明黄龙袍衬得身姿挺拔,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与关切。
赵元彻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榻上面色苍白、虚弱无力的少女身上,眉头微蹙。
开口便是带着苛责的语气,可那双深邃龙眸里翻涌的焦灼、后怕与疼惜,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,藏都藏不住。
“林丫头,你可知晓,昨日那般贸然舍身,稍有差池,便是身死道消,你当真半点不顾自己性命?”
林黛玉微微抬眸,迎上帝王沉重的目光,眸光澄澈温顺,身姿虽孱弱,礼数却半点不乱。
她微微颔首,声音轻而坚定,字字诚恳:“陛下乃万金之躯,系天下万民社稷安稳。
臣女区区薄命,能护陛下周全,死亦无憾,当时从未曾多想。”
这话赤诚真挚,落进赵元彻耳中,让他心头又暖又涩,满腔责备瞬间化作唏嘘。
他望着眼前小小年纪、却有赤胆忠心的少女,语气放缓,带着帝王郑重的许诺:“你这孩子,太过痴傻纯粹。
朕心甚慰,亦满心愧疚。待你伤势安稳,随朕回宫休养,朕必有重赏,绝不辜负你这份舍身相护的恩情。”
立在一旁的皇后静静伫立,将帝王眼底毫不掩饰的动容与偏爱尽收眼底。
相伴数十年,她最是了解赵元彻心性。
寻常臣子效忠、宫人侍奉,从不会让他流露这般真切滚烫、暗藏珍视的神色。
这眼神太过凶险。
无关君臣,无关恩义,是连帝王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异样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