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指挥使私宅。
堂中烛火昏暗,映得满室死寂森冷。
赵全褪去官袍,一身素色劲装,面上恭顺全然褪去,只剩滔天阴戾。
他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案几上,杯盏震跳,茶水泼洒满地。
身侧心腹躬身垂首,不敢喘大气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赵全低声冷笑,音色沙哑刺骨,眼底翻涌着被背叛的癫狂恨意。
“我半生栽培、倾力提携,将沈惊尘从一个无名少年,捧到今日锦衣高位。
到头来,陛下一句问责,他便顺势接了我的权,踩着我的脊梁上位?”
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他眸色狠厉,指尖死死攥紧,骨节泛青:“陛下以为削我权、抬新人,便能断我根基?
天真!我赵全在锦衣卫深耕二十载,桩桩脉络、万千旧部,岂是一朝一夕能撼动?”
心腹低声道:“主子,如今沈统领手握行宫安防大权,圣眷正浓,我们……暂且隐忍?”
“隐忍?”
赵全抬眼,眼底杀意凛然,字字淬毒。
“我半生权柄,被他一夜接手,颜面尽失、沦为朝堂笑柄,我如何隐忍?”
他俯身,嗓音压得极低,阴狠决绝:“传我密令。”
“盯住行宫,盯住沈惊尘。”
“他不是想替陛下护着那林家小姑娘?不是想借此事扳倒我、取而代之?”
“那本督便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“今夜若是那林女熬不过高热,万事皆休。若是她侥幸活下来……”
赵全唇角勾起一抹残酷冰冷的弧度:“我便亲手断沈惊尘的圣宠,毁他前程,废他羽翼。”
“他既敢背义夺权,抢我的位置、得我的恩宠——来日,我必让他万劫不复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夜风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狂乱摇曳。
林黛玉沉沉陷在梦魇之中,浑然不知她这次身受重伤,早已搅动京城数方暗流。
此刻的她,只困在最痛彻的旧梦往事里,寸寸被旧日的疮疤凌迟。
眼前浮起的,是扬州林府最后的暮景。
她赶到林府,瞧见的却是她一直风光霁月、温润如玉的父亲林如海。
缠绵病榻,油尽灯枯,竟落得个形销骨立、面如枯槁的下场。
昔日澄澈温和的眼眸陷在青紫的眼窝中,肌肤干瘪蜡黄,再也不见半分世家君子的风雅仪态,只剩濒死的孱弱与苍凉。
枯瘦如柴的大手,死死攥住她稚嫩纤细的小手,力道虚弱却执拗,仿佛攥着此生唯一的牵挂。
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牵挂与不安,没有遗嘱托家产,没有惦念身后功名,只剩对幼女深入骨髓的忧心。
“玉儿,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世事污浊,往后旁的事,不要管,不要问,自保足矣。”
彼时的她不过垂髫稚童,丧父大悲当头,懵懂无知,读不透父亲话语里的沉痛预警,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惊惧与担忧,只知道死死咬着唇落泪,眼睁睁看着父亲闭眼,从此天人永隔。
父亲去后,偌大林府人去楼空,孤女无依,千里之地只剩她孑然一身。
贾琏在扬州料理后事,面上挂着温和体恤的兄长模样,句句皆是疼惜安抚。
年少的她,信了这层亲情假面,全然不曾窥见人心险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