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得看你能接住多少。”他说。

“那得看你能接住多少。”他说。

于莉笑了，笑声闷在他胸口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你快点交代，”她说，“我急着听。”
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。

“大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这个副厂长，能当好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
“肯定。你当副主任的时候，车间没出过差错。当副厂长也一样。”

许久以后。

“交代完了。”他说。

“交代清楚了？”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清楚了。”

“那我这个副厂长，算是正式上任了？”

“算。”

“下班了，回家吧。”。

“好。”

于莉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
她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翘着。

“我今天一定要买卤肉庆祝庆祝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，和她平时稳重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
“行。咱们一起去买。”

“真的？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真的。”

两个人出了办公室。李大根锁了门，走廊里空荡荡的，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。下楼的时候，于莉走在他旁边，不是平时那种一前一后的距离，是并肩的。她的胳膊偶尔碰到他的胳膊，不躲，也不刻意。

出了楼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于莉缩了缩脖子，把外套裹紧。十一月的最后一天，风硬得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，从嘴角到眼睛，从眼睛到眉梢，一路都是笑的。

“骑车去？”她问。

“骑车。你带着我，还是我带着你？”

“你带着我。”于莉推着自行车走过来，把车把交给他，“今天我是副厂长，得享受一下待遇。”

李大根接过车把，跨上去。

于莉侧身坐在后座上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。

她的手指头在他腰侧轻轻敲了一下，像是暗号。

“坐稳了。”

“稳了。”

他蹬了一下踏板，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
“大根。”她在后面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个新厂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还没定。”

“叫‘东风’怎么样？”

“太普通了。”

“太普通了。”

“那叫‘红星’？”

“更普通。”

于莉在他腰上掐了一下，不重，但有点疼。“你取一个不普通的。”

李大根想了想。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地走，轮子碾过柏油路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“叫‘新光’怎么样？新的，光亮的。新设备，新厂房，新开始。”

于莉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脸贴在他背上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两个人往胡同口的副食店走。

于莉走在他旁边，步子轻快。

她忽然哼起了歌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听得出是《红梅赞》。

李大根没听过她唱歌，从来都没有。

“你今天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
“当然高兴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，“我当副厂长了。”

“副的。”

“副的也是厂长。”她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“你别扫兴。”

副食店里灯光昏黄，卤肉的香味从柜台后面飘出来。

于莉趴在玻璃柜台上，指着里面那块酱红色的卤肉，对售货员说：“那块，对，就那块，肥的多一点，瘦肉少的。再来两根香肠。”

她掏钱的时候，手指头在钱包里翻了好一会儿，把几张毛票数了两遍。

李大根要付，她把他的手推开了。

“今天我请客。”她说，“庆祝我当副厂长。”

“那是我的厂。”

“你的厂也是我的厂。”她把钱递给售货员，接过纸包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宝贝，“你当厂长，我当副厂长，这厂就是咱们的。”
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，像是早就想好了。李大根看着她，她抱着纸包站在昏黄的灯光下，嘴角翘着，眼睛亮着，和仓库里那个低头数布匹的保管员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。

两个人往回走。于莉走在他旁边，步子轻快，纸包里的卤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
“大根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说这个新厂，以后会不会越变越大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大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大到全中国都知道。”

于莉笑了，笑声在胡同里回荡，惊起了墙头上一只猫。

她抱着纸包，走得很快。

“那我得好好干。”她说，“不能给你丢人。”

李大根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她在仓库里低着头数布匹。

现在她走在他前面，步子轻快，笑声清脆，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
这条路，确实歪了。

歪得离谱，歪得他心里发虚。

他推着车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
胡同口的路灯照着他俩，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，一个高一些，一个矮一些，并排走着，谁也没落下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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