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铃响的时候,李大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。工人们陆续走了,关机器的声音、收拾工具的声音、说话的声音,渐渐远了。
走廊里有人喊“明天见”,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。
他走到流水线那头,检查了一遍电源。
开关都关了,指示灯灭了,车间暗下来。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,照在那些沉默的机器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还站在机器前面。
王二妹。
她低着头,脚踩着踏板,手送着布,眼睛盯着针板。
机器嗡嗡地转,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响。
她已经学会调针距了,也学会换压脚了,缝直线没问题,转弯也顺了。
但她还在练,一遍一遍地缝同一块布,缝好了拆,拆了再缝。
“怎么还没走?”李大根走过去。
王二妹吓了一跳,脚从踏板上抬起来,机器停了。
她转过身,看见是他,松了一口气,脸上又紧张起来:“李主任,我再练一会儿。”
“下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再练一会儿。”她把缝好的布拿起来看了看,眉头皱着,“这个转弯还是不行,有点紧。”
李大根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那块布。
转弯的地方确实有点紧,布料皱了一小片,针脚也密了些。
不算大毛病,但对班长来说,不够好。
“你送布的时候,到这里——”他指着转弯的地方,“手要松一点。不要拽,让它自己走。”
“我松了,还是紧。”
“松得不够。”李大根站在她身后,手伸过去,握住她的手腕,“你看,这样。”
他的手带着她的手,把布料送到针头下面。
脚轻轻一踩,机器转了,针头上下跳动,布料慢慢往前走。
到转弯的地方,他把她的手往外带了一下,布料拐了个弯,继续往前走。
针脚匀匀的,平平的,一点都不皱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王二妹的声音有点紧。
李大根松开手。她低着头,耳朵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微微蜷着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工作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脖子,红红的,像是被太阳晒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再试一次。”李大根说。
她拿起一块布,放到针头下面。脚踩踏板,机器转了。
她的手有点抖,送布送得不太稳,针脚忽快忽慢的。
到转弯的地方,她顿了一下,手往外带,布料拐过去了。
比刚才好一些,但还是有点紧。
“再来。”李大根说。
她又拿了一块布。
这回手稳了些,转弯的地方也顺了些。
缝完,她把布拿起来看了看,眉头还是皱着。
“再来。”李大根站在她身后,手没伸过去,就在旁边看着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拿了一块布。这回好多了。针脚匀,转弯顺,布料平平的,一点褶皱都没有。她把布举起来看了看,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李大根说,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“我再练一会儿。”她不肯走。
“明天再练。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王二妹没动。
她站在机器前面,手扶着工作台,低着头,耳朵还是红的。
李大根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