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慢吞吞地走,一站一站地停,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,空气浑浊起来。
到了厂门口,他下了车。
门卫老孙头在传达室里喝茶,看见他,探出头来:“李主任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孙师傅,刘主任在不在?”
“在,刚才还看见他上楼。”
李大根没去车间,直接上了办公楼。
三楼刘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
他敲了敲门,刘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夹着支钢笔。看见李大根,他把钢笔放下,站起来,脸上露出笑容:“大根!回来了?广交会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李大根走进去,把包放在地上。
“坐坐坐。”刘主任从桌后绕出来,在沙发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怎么样,签了多少?”
李大根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,打开。
“胸托五万七千件,面料四千件。这是合同。”
刘主任拿起来看,一份一份地翻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喜,从惊喜变成不敢相信。他把合同放下,看着李大根:“五万七?”
“对。五万七千件胸托,四千件面料。够新车间干三四个月的。”
刘主任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大根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这次去,立了大功了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李大根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过去,“刘主任,您看看这个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李大根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过去,“刘主任,您看看这个。”
刘主任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
他看了几行,眉头皱起来,又往下看,眉头越皱越紧,看到最后一页,把文件放下,摘了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来料加工的合作协议。香港永泰制衣厂,老板姓王,在香港制衣业做了二十年。他提供设备——一百台日本进口的平缝机,二十台锁边机,十台钉扣机,五套整烫设备。全是八成新的二手货,但比咱们现在用的好得多。”
刘主任没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。
“设备作为投资,运到咱们厂里。咱们用他的设备、他的订单,做白衬衫。加工费三块七港币一件。设备款从加工费里扣,扣完了,设备就是咱们的。”
刘主任的手指不敲了。他看着李大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惊讶,是怀疑,也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“设备不要钱?”他问。
“不要。先用,后付。用加工费抵。”
“外汇呢?”
“不用外汇。设备是他运进来的,成品是他运出去的。咱们只出厂房、出人工。外汇结算在香港走账,不占咱们的额度。”
刘主任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着手站着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大根,你这个办法,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李大根说。
刘主任走回来,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。
这回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重要的地方还停下来想一想。
“这个王会长,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外贸部查过他的资信,在香港做了二十年,信誉良好。”李大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外贸部的批复意见,何处长签的字。”
刘主任接过去,看到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公章,眉头终于松开了。
他把纸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看着李大根,忽然笑了。
“大根啊大根,”他摇着头,“我让你去广交会,你给我带回五万多件订单,我够高兴的了。你倒好,还给我带回一套生产线。”
“是二手的。”李大根说。
“二手的也是生产线。”刘主任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,“一百台平缝机,加上咱们现有的,新车间能扩一倍。白衬衫的订单,三万件,够干一阵子的了。等设备款扣完了,设备是咱们的,技术是咱们的,工人也练出来了。到时候,想做什么不能做?”
他停下来,看着李大根,目光里的那点怀疑没了,变成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。
“大根,这个事,你办得好。”
李大根站起来:“刘主任,那设备到了以后,安装调试的事……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刘主任摆摆手,“你跑了一趟,辛苦了,先回去歇两天。设备的事,我来跟外贸部对接。工人培训的事,你来抓。”
“行。”
刘主任送他到门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重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。
“大根,”他说,“好好干。这个事办成了,咱们厂就出头了。”
李大根出了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先去车间转了一圈。机器在响,工人们在干活,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。老车间的缝纫机嘎吱嘎吱地响,声音刺耳,但听着亲切。新车间安静一些,机器新,噪音小,女工们低着头干活,谁也没注意到他站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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