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咱们李主任是什么级别?”
“车间主任,不够。”李大根说。
于海棠笑了:“那等以后你当了大领导,请我们坐软卧。”
“行。”李大根随口应了一句。
于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于海棠,没说话。
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,躺到铺位上,闭上眼睛。
下午的时候,火车过了石家庄。
窗外的风景变了,平原更开阔了,天也蓝了一些。
于海棠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点一点的,靠在铺位上睡着了。
赵姐也睡了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有节奏,像一首催眠曲。
李大根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,点了根烟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。
于莉从铺位上下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了?”李大根问。
“睡了。这孩子,昨晚肯定没睡好,兴奋的。”于莉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少抽点烟。”
李大根把烟掐了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窗外的夜色。
天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清,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站台上的灯一闪而过,照出站牌上的白底黑字。
“大根。”于莉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海棠的事……”
李大根的心提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李大根的心提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”于莉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着怎么说,“她这几天老念叨广州,说要看大海,要看高楼。我跟她说别麻烦你,她不听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李大根说,“反正我也去,有时间就带她转转。”
于莉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她就那个性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大根听出了她话里另外的意思,但没接茬。
车厢里有人打呼噜,隔壁格子传出来的,一长一短的,很有节奏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,哐当哐当的,像是这列火车的心脏在跳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李大根站起来,“明天还要坐一天车。”
于莉点点头,回到铺位上。
她没马上躺下,站在铺位前,看了于海棠一眼。
于海棠蜷在中铺,被子裹得紧紧的,脸上还带着笑,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于莉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自己爬上中铺,躺下来。
李大根也躺下了。下铺的被子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枕头上也是,硬邦邦的,不太舒服。
但他累了一天,闭上眼睛,很快就迷糊了。
半夜里,他被什么声音吵醒了。车厢里黑着灯,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。
声音是从上铺传来的——于海棠在翻身,被子窸窸窣窣的。
“姐?”她小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于莉应了一声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姐,我睡不着。”
“闭着眼睛数数。”
“数了,数到一百了还是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数到两百。”
于海棠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探下头来,看见李大根睁着眼,小声说:“哥,你也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李大根应了一声。
“哥,你说广州是不是特别热?”
“热。十一月份还能穿单衣。”
“那我带的棉袄不是白带了?”
“到了那边用不上。”
于海棠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又探下头来:“哥,你说大海是什么样的?”
“蓝色的,很大,看不到边。”
“比火车还大?”
李大根笑了:“比火车大多了。火车在大海边上,就像蚂蚁一样。”
于海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在黑暗中笑出了声。于莉在上铺拍了一下:“别说话了,睡觉。”
“哦。”于海棠缩回去,这回老实了。
车厢里又安静下来。车轮哐当哐当地响,带着这列火车一路向南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偶尔闪过一盏灯,一个站台,一个沉睡中的小城。
李大根闭上眼睛。
明天醒来,就到河南了。
后天到湖北,大后天到湖南。再然后,就是广东,就是广州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火车在夜里穿行,载着四个人,载着样品和介绍信,载着于海棠对大海的想象,载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思,一路向南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于海棠终于睡着了。
她蜷在中铺,被子裹到下巴,嘴角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河南的平原在晨光里慢慢展开,一望无际,地平线远远的,像是天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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