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的一个早晨,天还没亮透,李大根就起来了。
何雨水比他起得更早,已经在炉子上热了粥,又煮了四个鸡蛋,用报纸包好塞进他包里。
李娜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何雨水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问。
“带齐了。介绍信、工作证、车票,都在这个兜里。”李大根拍了拍胸口的暗袋。
“到了给家里发电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何雨水送他到院门口。
胡同里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路灯亮着。
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,竹扫帚刷在柏油路上,沙沙的。
何雨水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,才转身回去。
李大根推着自行车到厂门口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厂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吉普车——刘主任派的,送他们去火车站。
于莉和于海棠站在车旁边,于莉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旅行袋,于海棠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。
技术科的赵姐也到了。
赵姐叫赵玉芬,四十出头,是厂里搞面料的老技术员,去过两届广交会,有经验。
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,围了条灰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个苹果。
“人都齐了,上车吧。”司机老马招呼他们。
李大根坐副驾驶,三个女人坐后排。
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,到了北京站。
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扛着大包小包的,拖儿带女的,吵吵嚷嚷。
候车室里的长椅坐满了人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汗味和煮鸡蛋的味道。
李大根找了个角落让她们坐下,自己去看车次牌。
广九次列车,北京到广州,途经石家庄、郑州、武汉、长沙、广州,全程三天四夜。检票口前排了老长的队,扛着行李的人一个挨一个,慢慢往前挪。
“这么多人!”于海棠踮着脚往前看。
“这还算少的。”赵姐说,“去年我来的时候,人比这多一倍。”
于海棠吐了吐舌头。
检票进站,上了车,找到铺位。
硬卧车厢,每格六张铺,上下三层。李大根他们四张票是连着的,在一个格里,两个下铺,两个中铺。赵姐主动说:“我睡中铺,习惯了。”于莉也选了中铺,把下铺让给于海棠。
“姐,你睡下铺吧,我睡中铺也行。”于海棠说。
“你第一次坐火车,睡下铺方便。”于莉把行李塞到铺位底下,“别废话了。”
于海棠笑嘻嘻地爬上铺位,盘着腿坐在上面,东张西望。
车厢里陆续有人上来,对面铺位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中山装,拎着个皮箱,看着像是个干部。
隔壁格子里有几个人在说话,口音南腔北调的。
汽笛响了。火车哐当哐当地动起来,慢慢驶出站台。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——站台、天桥、信号灯、铁轨旁边的野草。
“开了开了!”于海棠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“姐,你快看!”
于莉也凑过去看。站台越来越远,站房上的“北京站”三个字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窗外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平房、工厂的烟囱、收割完的庄稼地。
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地,远处的山也是一片灰。
“姐,你说广州是不是特别不一样?”
“应该吧。”于莉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,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于海棠,“吃个苹果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拿着,路上慢慢吃。”
于海棠接过来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趴在窗户上看。窗外开始出现田野,一块一块的,有些种着冬小麦,有些空着,黄土裸露在外面。
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,有的拎着包,有的抱着孩子。
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,有的拎着包,有的抱着孩子。
“火车要开多久?”于海棠问。
“三天四夜。”李大根说。
“这么久啊?”于海棠瞪大了眼睛,“吃喝拉撒都在火车上?”
“对,都在火车上。”赵姐笑着说,“到了吃饭的点,推车过来卖盒饭。上厕所去车厢两头。”
于海棠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,像是要去探险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卖饭的推车过来了。
列车员推着个铁皮车,上面摞着一层一层的铝饭盒,一边走一边喊:“盒饭盒饭,米饭炒菜,三毛一份!”
“来四份。”李大根掏钱。
于海棠接过饭盒,打开一看,上面是一层米饭,底下是白菜炒肉片——肉片不多,但油水还行,热乎乎的,香气扑鼻。她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还挺好吃的!”
“饿了你什么都好吃。”于莉白了她一眼,把自己饭盒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。
“姐你不吃?”
“我不爱吃肉。”
于海棠看了看她姐,又看了看饭盒,把肉片夹回去:“你骗人,你以前可爱吃肉了。”
于莉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于海棠也不说了,把肉片分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一半偷偷放回于莉饭盒里。
于莉瞪了她一眼,但没再夹回来。
吃完饭,于海棠坐不住了,说要到处转转。于莉不让:“别乱跑,车上人多。”
“就看看,又不走远。”于海棠已经跳下铺位,趿着鞋往外走。
“海棠!”于莉要追。
“让她去吧,丢不了。”赵姐笑着说,“第一次坐火车都这样,新鲜。”
于海棠在车厢里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:“姐,后面那节车厢是餐车,可漂亮了,桌上铺着白桌布,还有花!再后面是软卧车厢,门都关着,不让进。”
“那是干部坐的。”赵姐说,“要处级以上才能买软卧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