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天总算暖和了些。
棉纺厂后街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扎眼。
赵婷玉的小院就在槐树对面,门是旧的,漆皮剥落,露出发黑的木头。
门上挂着把新锁,铜黄的,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搬家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下午。
李英华的东西不多:一个柳条箱,装着衣服和零碎;一床被子,蓝底白花的面子,洗得发白;一个脸盆,搪瓷掉了好几块,露出下面的铁皮。
最值钱的是辆旧竹车,推着她三岁的闺女小芳。孩子瘦瘦小小的,脸只有拳头大,眼睛却很大,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李英华站在院门口。
赵婷玉从屋里迎出来,接过柳条箱:“英华姐,快进来。”
院子已经收拾过了。西厢房腾出来,里面支了张单人床,铺着干净的被褥。
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插着几枝迎春花,嫩黄的花瓣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婷玉,这……这太破费了。”李英华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。
“说什么呢。”赵婷玉拉着她进去,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。咱姐俩住一块儿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小芳躲在李英华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,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几枝迎春花上瞟。
“小芳,叫姨。”李英华把孩子推到前面。
“姨……”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叫。
“哎!”赵婷玉蹲下身,摸了摸孩子的脸,“小芳真乖。姨给你留了糖,等着啊。”
她去堂屋拿来几块水果硬糖,花花绿绿的玻璃纸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
小芳眼睛亮了,看看妈妈,李英华点点头,她才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姨”。
安顿下来后,两人坐在院里说话。枣树下放了两把旧椅子,赵婷玉还给李英华倒了杯水。
“手续都办利索了?”赵婷玉问。
“嗯。”李英华端着杯子,手指微微发抖,“单位开了证明,街道也盖了章。婚是离了,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孩子判给我了,他爸不给抚养费。说没钱,都喝酒了。”
赵婷玉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我也没指望他。”李英华苦笑,“这些年,我一个人带孩子也过来了。就是……住的地方不好找。原来那间宿舍,人家要收回去。我正发愁呢,幸好你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赵婷玉打断她,“咱俩谁跟谁。”
李英华眼圈红了,低下头,眼泪掉进杯子里。赵婷玉没劝,就坐在旁边,静静地陪着。
过了一会儿,李英华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:“婷玉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英华犹豫了一下,“你为啥不结婚?这些年给你介绍那么多,你都不同意。”
赵婷玉笑了笑,没回答。她抬头看着枣树,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我有我的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李英华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
她是个聪明人,有些事,不用问得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