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医务室清静，等了半个钟头也没见人来。

李大根跟隔壁王大夫打了声招呼：“我去试制车间转转，要有病人来，您先照应着。”

“得嘞，您忙您的。”王大夫捧着搪瓷缸子，头也不抬。

走在厂区路上，老远就听见缝纫机“嗒嗒嗒”的响声，像下雨点子似的，密得很。

推门进去，一股热烘烘的棉布味儿扑面而来。

二十多个女工分两排坐着，埋着头在缝纫机前忙活。

有人踩着踏板，有人修剪线头，有人熨烫成型。

墙上贴着红纸标语：“大干一百天，完成万件任务！”

李大根没惊动大伙儿，贴着墙根往里走。

于莉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头锁边。

她脸色还是有点白，但比前几天好些了。李大根悄悄走到她旁边，压低声音：

“还吐吗？”

于莉手上一顿，没抬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李大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。

他塞进于莉的工具筐里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。

“吃了，补补。”

于莉手指触到那包东西，微微一颤。

她终于抬起头，看了李大根一眼，眼神复杂得很，有感激，有惶恐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谢谢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。

“去外面吃。”李大根用下巴指了指后门，“我帮你盯会儿。”

于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站起身，揣着那包鸡蛋，低着头快步往后门去了。

有个女工抬头看她，于莉小声解释：“肚子不舒服，去趟厕所。”

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，李大根才在于莉的工位上坐下。

他拿起一件半成品看了看——是那种带钢圈的“保健胸托”，已经成型了，就差最后几道工序。

针脚细密均匀，边角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
李大根心里感慨，这年头的女同志，手上真有活儿。

从小练的女红，做起针线活来比机器还稳当。

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在车间里慢慢转悠。

走到第三台缝纫机前，王二妹正埋头车着一片布料。

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，她抬起头，看见是李大根，眼睛一亮，张嘴要说话。

李大根轻轻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

王二妹会意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重新低下头。

但她嘴角微微翘着，脚下踩得更起劲了。

再往前走，李大根注意到靠墙角那台机器前的女工。

这姑娘他认识——李英华，棉纺厂有名的“四大金花”之一。

以前只在厂里远远见过，这么近看还是头一回。

李英华正低头缝一件大号胸托。

她身材确实……扎眼。弯腰干活时，那对“浮夸的胸大肌”几乎要压到缝纫机台面上，随着踩踏板的动作微微颤动。

难怪厂里那些青工背后议论她时，眼神都飘忽。

难怪厂里那些青工背后议论她时，眼神都飘忽。

李英华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，抬头瞥了一眼。

见是李大根，她愣了一下，随即大方地笑了笑，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
李大根移开目光，心里念叨：以后有缘再说吧。现在这节骨眼上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巡视完一圈，正要往回走，刘强从办公室探出头：“李主任！您来了正好，有个事儿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
李大根跟着进了主任办公室。

屋子不大，一张旧办公桌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。

刘强关上门，从抽屉里摸出包“大前门”，抽出一支递给李大根，自己也点上。

“李主任，”刘强吐了口烟，“是这么个事儿。每年春季广交会，咱们厂都要去人，您知道吧？”

“知道。”李大根点头。广交会——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，1957年就开始办了，是挣外汇的重要渠道。

“我记得您之前跟刘副厂长提过一嘴，”刘强往前凑了凑，“说咱们这个‘保健胸托’，说不定能往外销？”

李大根笑了：“是有这么一说。怎么，刘主任动心思了？”

“不瞒您说，”刘强搓搓手，“我打听过了，去年广交会，纺织品出口占了三成！棉纺品又是里头的大头。可咱们厂年年去的都是老几样——白坯布、劳动布、棉纱。人家上海、天津的厂，还能出口点毛巾被单，咱们这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摆着。

棉纺厂的产品太单一，附加值低。

李大根弹了弹烟灰：“刘主任有眼光。不过咱们这胸罩……哦，‘保健胸托’，想出口，得动动脑筋。”

“您说！”刘强眼睛亮了。

“第一，得分档次。”李大根扳着手指头，“普通的棉布款，这是低端。可以加点蕾丝花边，用点好料子，做成中端。要是能用丝绸……”

“丝绸？”刘强打断，“那玩意儿金贵，能行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