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根走的那天,广州下了一场小雨。
说是雨,其实就是雾,细细的,密密的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街上的树叶被洗得发亮,油绿油绿的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花草混在一起的清香,吸一口,胸口都是凉的。
他把粮票和钱分成两份,一份装在信封里,写上“于莉”,一份写上“赵姐”。
于海棠的那份,他给了于莉,让于莉看着办。
信封不厚,但够她们在广州这几天吃的花的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又检查了一遍车票和证件,确认都带齐了。
于莉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手绢。
“车票看了吗?几点的?”她问。
“上午九点。到北京是三天后早上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于海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面包和水。
她的头发湿了,不知道是雨还是汗,脸上红扑扑的,喘着气。
“哥,给你路上吃的。”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,“面包是今天早上买的,水是凉的,你路上省着点喝。”
“够了,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带回去给娜娜。”于海棠退后一步,看着他,“哥,你到了北京给我们发电报。”
“好。”
三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也没动。
赵姐的房间门开着,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于莉走过来,帮他把衣领翻好,又把他肩膀上的线头摘掉。
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不经意的,然后收回去。
“走吧,别误了车。”
李大根拎起包,往外走。
于海棠跟在后面,于莉走在最后面。
三个人下了楼,出了宾馆大门。
雨雾还在飘,街上的人撑着伞,匆匆忙忙的。
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,车夫在车座上打盹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李大根转过身,“你们回去吧,别淋了雨。”
“谁淋雨了,这点雨算啥。”于海棠嘴硬,头发上已经挂满了细密的水珠。
于莉拉住她:“让你哥走吧。”
于海棠不说话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动来动去的,像是想抓什么东西又没敢。
李大根上了三轮车,把包放在身边。
车夫醒了,问去哪儿,他说火车站。
车夫蹬起车子,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于莉和于海棠还站在台阶上,于莉的手搭在于海棠肩上,于海棠的手攥着她姐的衣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于莉和于海棠还站在台阶上,于莉的手搭在于海棠肩上,于海棠的手攥着她姐的衣角。
两个人的身影在雨雾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两个灰蒙蒙的点点,消失在街角。
火车是九点的。
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车站,在候车室里坐着。候车室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
他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,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账又过了一遍。
五万件胸托,四千件面料,这是已经签了的。
还有王会长那批设备,一百台平缝机,二十台锁边机,十台钉扣机,五套整烫设备。
设备款从加工费里扣,第一批白衬衫的订单三万件,加工费三块七港币一件。
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把这些数字又算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,才把本子收好。
火车开了。
窗外的广州慢慢退去,楼房变成矮房子,矮房子变成田野,田野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,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
他靠着窗户,看着那些树和稻田往后退,一棵一棵的,一块一块的,退到后面去,再也看不见了。
三天四夜的火车,他睡得断断续续的。
火车进了站,慢下来,哐当哐当的,最后停住了。
他拎着包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北京十一月的空气是干的,冷的,有一股烧煤的味道,呛嗓子,但亲切。
他出了站,坐公交车回厂。
路上的景色还是老样子,灰蒙蒙的天,光秃秃的树,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们缩着脖子,哈着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