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交会开到后,人明显少了。
头三天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,该签的单子签得差不多了,该走的客户也走了大半。
展馆里不像开幕那天那么挤,过道里空荡荡的,偶尔有几个零星的客商经过,也是行色匆匆,直奔目标。
对面上海毛巾厂的摊主已经开始打包了,说今年任务完成了,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月底的总结会。
赵姐在整理这几天的订单,一份一份地装订好,放进文件夹里。
五万多件胸托,五千件面料,数字不算大,但对于棉纺厂来说,已经是破天荒了。
她一边装订一边哼歌,调子跑得厉害,心情很好。
于莉在擦桌子。
展台每天都擦,但她还是习惯再擦一遍,说这样看着干净。
她把面料样卡重新排了排顺序,把磨损的边角剪齐,又用胶水把翘起来的标签粘好。这些活儿其实不着急,但她闲不住。
于海棠在旁边坐着,两条腿晃来晃去,一会儿看看这边,一会儿看看那边。
她帮不上什么忙,赵姐和于莉的活儿她都插不上手,只能干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她打了个哈欠,又坐了一会儿,又打了个哈欠。
“哥,”她终于忍不住了,“咱们出去转转呗。”
李大根正在看一份报价单,抬起头来。
于海棠的眼睛带着一点央求的意思。
这几天她一直待在展馆里,帮忙递递东西、倒倒水,虽然嘴上不说,但看得出闷坏了。
“赵姐,于莉,你们看着展台。”李大根把报价单收好,“我带海棠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赵姐摆摆手,“这儿有我俩呢。”
于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于海棠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了,拉着李大根的袖子就往外走:“走走走,快走,一会儿人家关门了。”
出了展馆,广州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于海棠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问:“哥,去哪儿?”
“爬山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爬山?”于海棠看了看自己的裙子——浅蓝色的a字裙,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,配着白衬衫,“我穿裙子能爬山吗?”
“能。那座山不高,有台阶。”
两个人坐了三轮车,往城北去。
越走楼越矮,树越多,空气也清新了。
车轮碾过柏油路,发出沙沙的声音,路边的榕树垂着气根,在风里轻轻摇。
三轮车拐进一条林荫道,两边的树密得遮住了天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“哥,这是什么山?”于海棠问。
“越秀山。”
“越秀山?没听过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三轮车在山脚下停下来。
李大根付了钱,于海棠跳下车,仰头往上看。
山不高,满山的树,绿得发亮。
石阶从山脚一直铺上去,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树林里。
台阶两边种着各种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
“走吧。”李大根在前面带路。
于海棠跟在后面,裙子在风里飘,鞋跟敲在石阶上,哒哒哒的。
于海棠跟在后面,裙子在风里飘,鞋跟敲在石阶上,哒哒哒的。
走了几十级台阶,她就喘了,扶着膝盖喊累。
“哥,慢点,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就是走不动了。”她靠在旁边的栏杆上,掏出小手绢擦汗。
李大根站在上面等她。
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,白衬衫被汗湿了一小块,贴在背上,裙摆上沾了一片落叶。
她用手绢扇着风,脸红扑扑的,像熟透了的柿子。
“哥,你说这山上有啥好玩的?”
“山顶有座石雕,五只羊。”
“五只羊?”于海棠来了精神,“为啥有五只羊?”
“广州叫羊城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李大根继续往上走,于海棠跟在后面,这回不喊累了,步子还快了些。
“传说很久以前,广州这地方闹饥荒,老百姓没饭吃。有一天,天上飘下来五朵彩云,云上面坐着五个神仙,骑着五只羊。羊嘴里衔着稻穗,神仙把稻穗送给老百姓,教他们耕种。从那以后,广州就丰收了,再也没闹过饥荒。五只羊留在了人间,化成了石头。所以广州又叫羊城,简称穗。”
于海棠听得入了神,步子都慢了下来:“真的假的?”
“传说而已。不过石雕是真的,就在山顶。”
“那得去看看。”
她加快了步子,裙子在风里飘,鞋跟敲在石阶上,比刚才轻快多了。
李大根跟在后面,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白衬衫蓝裙子在绿色的树丛里格外显眼。
爬了大概半个小时,到了山顶。
平台上有一座花岗岩的石雕,五只羊大小不一,姿态各异。最大的那只昂首远望,嘴里衔着一束稻穗,旁边的几只有的低头吃草,有的回头张望,有的依偎在母羊身边。石雕比想象中的大,站在下面要仰着头才能看全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,稻穗的纹路刻得很细,一粒一粒的,像是真的。
“真好看。”于海棠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又绕到侧面看,又绕到后面看,“这五只羊,跟活的似的。”
“那是。广州的象征,当然得刻好了。”
于海棠在石雕前面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,张开手臂,像是在量石雕有多宽:“哥,你说那五个神仙,骑着羊从天上下来的时候,老百姓是不是都看呆了?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
“要是我,我也呆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在石雕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哥,坐一会儿。”
李大根坐下来。山顶很安静,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山下树木和花草的味道。
远处的广州城在视野里铺开,楼房密密麻麻的,珠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中间穿过,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照在那些楼上,玻璃窗反射着光,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,你看那边。”于海棠指着远处,“那是咱们住的宾馆不?”
“不是,宾馆在东边,那边是西边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靠在栏杆上,风吹着她的头发,手绢在风里飘。
山顶上没什么人。
石雕后面有一片小树林,树不高,但很密,遮住了背后的天空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于海棠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,往树林那边走。
树林里有一条小路,铺着碎石子,弯弯曲曲的,通到石雕后面的一块空地。
空地不大,三面被树围着,一面朝着山下,能看到远处的广州城。
地上铺着落叶,干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
有一张石凳子,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是温的。
“这儿没人。”于海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