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交会开幕的第一天，李大根天没亮就醒了。

不是紧张，是习惯。

在北京的时候，车间里有什么大事，他头天晚上也睡不踏实。

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隔壁没有动静，于莉和于海棠应该还在睡。

窗外还是黑的，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一道一道的，横在天花板上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起来，洗漱完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——白色的，昨晚熨过的，领子挺括。

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，又看了看证件挂在脖子上正不正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二十多岁，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，脸颊瘦了，下巴尖了，但眼睛还算有神。

出门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
赵姐的房间门开着，她正在里面整理资料，一沓一沓的样品册子码得整整齐齐。

看见李大根，她直起腰来：“李主任，这么早？”

“睡不着。赵姐，东西都齐了？”

“齐了。样品册五十本，报价单一百份，名片两百张。”赵姐掰着手指头数，“胸托的样品昨天又检查了一遍，没问题。面料样卡也装好了，按颜色分了类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于莉的房间也开了。

她站在门口，正在扎头发。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新的，领口系了一颗扣子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，熨得笔挺。

脸上擦了点儿雪花膏，淡淡的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。

看见李大根，她点了点头：“走吧？”

“海棠呢？”

“还在睡。”于莉往屋里看了一眼，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，于海棠蜷在里面，只露出一个脑袋顶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“让她再睡一会儿，反正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“叫她起来吧。”李大根说，“她盼了好几天了，别让她错过。”

于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进去叫了。

于海棠哼哼唧唧地不肯起，于莉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：“再不起来你哥自己走了啊！”

“起了起了！”于海棠一骨碌爬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眼睛还没睁开，手已经在摸衣服了。

三个人在楼下吃了早饭。

于海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粥都喂到鼻子里了。

于莉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擦，她嘿嘿地笑，含含糊糊地说“不困不困”。

到展馆的时候，才七点半。

门口已经排了队，各种肤色的商人拿着公文包，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。

有穿西装的，有穿花衬衫的，还有穿民族服装的，花花绿绿的，像个联合国。

中国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红牌子，在门口维持秩序，用英语和手势指挥大家排队。

李大根他们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，到了二楼展区。

展台还是昨天布置好的样子，面料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，胸托在墙上挂着，灯光一打，白的更白，粉的更粉，蕾丝的花纹投下细细的影子。

于海棠把昨天买的手绢拿出来，叠成一个小方块，放在桌子角上，说这样好看。

于莉白了她一眼，但没拿走。

八点半，展馆开门了。

人流涌进来。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个，后来越来越多，过道里挤满了人。

各种语在头顶上飞来飞去，英语、法语、日语、叽里咕噜听不懂的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烧开的粥。

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了，有香水味，有咖啡味，有汗味，还有对面摊位上飘过来的茶叶味。

第一个停在他们展台前的，是个戴眼镜的日本人。

矮矮胖胖的，穿着深蓝色西装，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

他在面料前面站了一会儿，翻了翻样卡，又看了看墙上的胸托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他在面料前面站了一会儿，翻了翻样卡，又看了看墙上的胸托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赵姐迎上去，用生硬的日语说了句“你好”。

日本人抬头看了看她，说了几句日语，赵姐没听懂。

李大根走过去，用英语说：“canihelpyou？”

日本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用英语说：“thesebras，verynice。price”

李大根报了价。日本人皱了皱眉，摇了摇头，说了句“tooexpensive”，走了。

“嫌贵。”李大根对于莉说。

“不贵。”于莉有点不高兴，“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。”

“值不值不是咱们说了算的。”李大根把报价单重新摆好，“慢慢来。”

十点以后，人更多了。

展台前面一直有人停，有看看就走的，有问两句的，也有认真谈的。

赵姐负责面料，于莉负责胸托，李大根负责谈价格。

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，客人来了，赵姐先迎上去，介绍面料；客人对面料感兴趣，就引到于莉那边看胸托；客人对胸托有兴趣，李大根就上去谈价格。

十一点的时候，来了个香港人。

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穿着件花衬衫，戴了副金丝眼镜，看着很精明的样子。他在展台前面转了转，翻了翻面料样卡，又看了看墙上的胸托，最后停在那款蕾丝的模特架前面。

“这个，多少钱？”他指着模特架，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广东味。

“三块五美金。”李大根说。

“fob？”

“对，广州港。”

香港人拿起样品仔细看了看，又摸了摸面料，点了点头：“料子不错，做工也好。你们厂在哪儿？”

“北京。”

“北京的？”香港人有点意外，“北方厂做这个，不多见。”

“我们专做这个。”李大根把样品册递过去，“这是产品目录，有规格、有面料成分、有洗涤说明。”

香港人翻了翻，问：“最小起订量多少？”

“五千件。颜色尺码可以混装。”

“五千……”香港人想了想，“我要一万件。白的五千，粉的三千，浅蓝的两千。尺码按亚洲标准，m码四成，l码三成，s码三成。一个月交货，行不行？”

李大根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万件，够车间干一个多月的。
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，说：“一万件没问题。交货期要一个半月。我们厂在北京，运输要时间。”

“一个半月太长了。”香港人摇头，“四十天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
李大根想了想：“四十天可以。但价格要加五分钱美金。加急生产，工人要加班。”

香港人看了看他，笑了：“你这个同志，会做生意。”他伸出手，“成交。”

两个人握了手。李大根让赵姐开合同，香港人签了字，说明天带订金来。

人走了以后，于莉凑过来，眼睛亮亮的：“一万件？”

“一万件。”李大根把合同收好。

于莉高兴得脸都红了，攥着拳头在桌子底下挥了一下。

于海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：“就……就这么一会儿，就卖了一万件？”
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李大根说。

中午的时候，又来了个东欧的客户。

赵姐用俄语跟他谈了半天，最后签了三千件面料的单子。

面料利润薄，但量不小，也算是个开门红。

下午两点多，一个印尼华人带着翻译过来了。

这人是做东南亚市场的，在雅加达开了个连锁百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