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根回屋的时候,何雨水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
白菜粉条炖豆腐,炒鸡蛋,一碟咸菜,几个二合面馒头。
“洗手去。”何雨水推了他一下。
李大根在水盆里洗了手,坐下吃饭。
何雨水给他盛了碗粥,在对面坐下,夹了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。
“秦淮茹找你啥事?”她问,语气平平的,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棒梗来信了,说在乡下太苦,想回来找工作。”李大根咬了口馒头,“我没答应。”
何雨水筷子顿了一下:“棒梗那孩子,确实不是在乡下待得住的人。可工作哪那么好找,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。棉纺厂不招人,就算招也是招女工。棒梗那个性子,在乡下锻炼锻炼不是坏事。”
何雨水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夹了筷子白菜,喂给李娜。
小姑娘嚼了两口,吐出来,伸手要鸡蛋。
何雨水又给她夹了一小块,这回她吃进去了,满意地吧唧嘴。
“秦淮茹也不容易。”何雨水叹了口气,“一个人带三个孩子,棒梗又不在跟前,她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“谁容易呢。”李大根喝了口粥,“她自己也知道没办法,就是不甘心。”
“那她去找别人了没?”
“不知道。这事儿,谁也帮不上忙。”
何雨水没再问。她低头吃饭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灯光照着她,脸圆圆的,下巴却尖了。
生完李娜以后,她瘦了不少,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“雨水,”李大根叫她,“你多吃点鸡蛋。”
“你吃吧,我不爱吃。”
“胡说,你以前最爱吃炒鸡蛋。”
何雨水笑了,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:“行了吧?”
“嗯。”
李娜在中间闹腾,一会儿要这个,一会儿要那个。
何雨水忙着喂她,自己倒没吃几口。
李大根把剩下的鸡蛋拨到她碗里,她瞪了他一眼,但没推回来。
吃完饭,何雨水收拾碗筷,李娜在炕上翻跟头,笑得咯咯的。
李大根推门出去,在院里点了根烟。
夜晚凉了,但还没到冷的时候。
李大根靠在槐树上,慢慢抽烟。
烟雾在灯光里升起来,被风吹散,融进夜色里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,轻轻的,抱着什么。
秦京茹从后院出来,怀里抱着许建国。
孩子裹在个小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,白白净净的,眼睛半睁半闭,似睡非睡。
秦京茹穿了件灰色外套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看见李大根站在树下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大根哥,抽烟呢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出来透透气?”李大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孩子在屋里闹,不肯睡,抱出来转转。”秦京茹走近了几步,站在路灯下面。
“孩子在屋里闹,不肯睡,抱出来转转。”秦京茹走近了几步,站在路灯下面。
灯光照着她怀里的孩子,小脸粉嫩嫩的,嘴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。
“许大茂呢?又下乡了?”李大根问。
“嗯,去密云了,说要四五天才能回来。”秦京茹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许大茂现在还在轧钢厂上班,放映员的活儿没丢,隔三差五下乡放电影,一走就是好几天。
秦京茹一个人带孩子,倒也习惯了。
“这孩子,长得挺壮实。”李大根把烟掐灭,扔进墙角的垃圾筐里,走近两步。
秦京茹没躲,把被子往下拨了拨,露出孩子的脸。
许建国三个多月了,胖嘟嘟的,脸颊鼓鼓的,像两个小馒头。
眼睛不大,但很亮,黑眼珠溜溜的,看了李大根一眼,又闭上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。
“给我抱抱?”李大根伸出手。
秦京茹犹豫了一下,把孩子递过来。
李大根接住,一只手托着后脑勺,一只手兜着屁股。
孩子很轻,软软的,像一团刚揉好的面。
他身上有股奶香味,混着爽身粉的薄荷味。
李大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三个月大的婴儿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模样了。
眉毛弯弯的,像秦京茹;鼻子小小的,也像秦京茹;嘴巴……嘴巴有点像他,但不太明显,薄薄的,抿着的时候会微微往下撇。
整体看下来,大部分像秦京茹,只有很少的地方——也许是眉眼的距离,也许是脸型的轮廓——隐约有他的影子。
也好。像秦京茹多,就不会被外人看出什么来。
李大根心里松了口气,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