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……想去见识见识……”于莉喘了一口气,“让我跟你说……多开一份介绍信就行……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还没答应……得看你……”
李大根没说话。
许久以后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回头瞪他,脸上还带着红晕,“每次都不打招呼。”
“打招呼还叫那什么吗?”
于莉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,开始收拾自己。
她把衬衫拉平,扣子一颗一颗扣好,头发拢了拢,用手指梳顺,用皮筋重新扎起来。
动作不紧不慢的,跟平时在车间里检查工作一样从容。
李大根靠在桌边,点了根烟。
火柴的光亮了一瞬,照见于莉脖颈上浅浅的红痕,她用手遮了遮,白了他一眼。
“海棠的事,你看着办。”她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“她想跟着去,就让她去。反正多个人多份热闹。”
“行。介绍信我来开。”李大根吐了口烟,“不过请假她自己请,别找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于莉把工作服穿上,扣好扣子,转身看他,“你也早点回去,雨水一个人带孩子累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于莉拿起桌上的图纸,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铅笔捡起来了,尺子放好了,茶杯里的凉茶倒了,杯子洗干净扣在桌上。
办公室恢复了原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走了。”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闩上,回头看他,“大根,广州那边……是不是特别不一样?”
李大根想了想:“是。树是绿的,花是红的,大冬天的穿单衣。跟咱们这儿不一样。”
“那我要去看看。”于莉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点小姑娘才有的雀跃,“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。”
她拉开门闩,走了。
走廊里传来鞋跟的声音,哒哒哒的,轻快得很,不像平时那么沉稳。
李大根在办公室里把烟抽完,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收拾自己。
李大根在办公室里把烟抽完,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收拾自己。
衬衫扣好,裤子拉平,头发用水抿了抿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厂区。
他锁了门,推着自行车出厂。看门的老孙头跟他打招呼:“李主任,又加班了?”
“哎,有点事。”他骑上车,往四合院的方向去。
到家的时候,何雨水正在哄李娜吃饭。
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,面前摆着个小碗,里面是面条,她用勺子舀着吃。
“爸爸!”看见李大根进来,李娜从凳子上跳下来。
“哎。”李大根抱起女儿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“娜娜乖不乖?”
“乖!”
何雨水把桌上的面条收拾了,抬头看他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厂里开会,安排广交会的事。”李大根把李娜放在炕上,“下个月我去广州,一个月。”
“又要去啊。”何雨水把碗筷收进厨房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上次去不是七〇年吗?”
“嗯,两年了。这回新产品多,得去人。”
何雨水从厨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行,你去吧。家里你放心,娜娜我看着。”
李大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何雨水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软下来,靠在他怀里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“说什么呢。”何雨水脸红了,“你出差是工作,我支持你。再说就一个月,又不是多久。”
“这回不止我。”李大根说,“于莉也去,还有于海棠。”
何雨水转过身,看着他:“海棠也去?”
“嗯。她说想见识见识,于莉同意了。介绍信我来开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何雨水笑了笑,“海棠姐这几年憋坏了,出去散散心也好。”
她没多问,转身去给李娜洗脸。
李大根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软了一下。何雨水就是这样,从来不问为什么,从来不怀疑什么。她说“支持你”,就是真的支持你,不带一点别的意思。
晚上躺下来,李娜在中间睡着了,小手搭在李大根脸上。
何雨水在另一边,呼吸均匀。李大根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前院那边,于莉的灯还亮着。
于海棠正坐在炕沿上,听于莉说广交会的事。
“姐,真的能去?”于海棠的眼睛亮了。
“嗯。李主任说介绍信他来开。”于莉叠着衣服,头也不抬,“不过假你自己请,别找他。”
“我自己请就自己请。”于海棠高兴得在炕上盘起腿,“区广播站那边最近没什么事,请半个月假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你去了别乱跑,跟着我们。”于莉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,“广州那边人多眼杂,别惹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于海棠看着她姐,嘴角翘着,“姐,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丢人?”
“我怕你丢了。”于莉白了她一眼,“那么大个人,丢了找都找不着。”
于海棠笑了,躺下来,枕着胳膊看天花板。于莉关了灯,在她身边躺下。
“姐,”于海棠在黑暗中叫她,“你说广州那边是不是特别热闹?”
“应该吧。我也没去过。”
“听说那边有好多高楼,还有大海。我在报纸上见过照片,可好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,你说咱们这辈子,是不是就该出去看看?不能老窝在这个院子里,对吧?”
于莉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于海棠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她没睡着。
她想着广州,想着那些没见过的风景,想着那个她叫“哥”的人。这次去广州,他也在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翘了翘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着这个安静的院子。
前院、中院、后院,一盏盏灯灭了,一家家睡了。
只有墙角的蛐蛐还在叫,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是在说:秋天深了,该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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