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三口进了院。
前院阎家屋里飘出饭菜香，于莉在炒菜，于海棠在旁边帮忙，姐妹俩说着话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看见李大根进来，于海棠叫了声“哥”，语气平常得很，眼睛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李大根点点头，抱着李娜回了西厢房。
何雨水跟着进来，开始忙活晚饭。淘米、洗菜、切土豆，动作麻利。
李娜在地上跑来跑去，拿着个小板凳当马骑，嘴里“驾驾驾”地叫着。
“大根哥，”何雨水一边切菜一边说，“今天刘主任找你啥事啊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聊聊天。”
“我听说他想调你去革委会？”
李大根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厂里都传开了。”何雨水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盆里，“你真的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李大根靠在门框上，点了根烟，“在车间挺好的，去那儿干嘛。”
何雨水没再问，低头忙活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轻声说：“不去也好。革委会那边……听着就累。”
李大根看着她。何雨水还是那样，话不多，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。
她从来不问他工作上的事，不问他跟谁吃饭、跟谁开会，不问他为什么有时候回来晚了。
她只是把家收拾好，把孩子带好，把饭做好，等他回来。
有时候他觉得，这辈子最对的事，就是娶了何雨水。
“雨水，”他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何雨水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今天怎么了，怪怪的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李大根把烟掐灭，走过去帮她端菜，“来，我帮你。”
晚饭做好了，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。李娜坐在中间，李大根和何雨水一边一个。
菜很简单——炒土豆丝、炖白菜、一碟咸菜，馒头是二合面的，热乎乎地冒着白气。
李娜吃得满脸都是，何雨水一边吃一边给她擦嘴。
“大根哥，”何雨水夹了筷子土豆丝放进他碗里，“你说这日子，是不是越来越好了？”
李大根嚼着馒头，想了想：“是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何雨水笑了笑，“前几年那阵势，想起来都后怕。现在好了，安安稳稳的，多好。”
李大根没说话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何雨水的头发又黑又密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她歪了歪头，没躲，只是脸微微红了。
“爸爸，我也要摸！”李娜仰着脸叫。
李大根笑了，弯下腰让女儿摸他的头。
李娜的小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抓了两下，咯咯地笑。
窗外，天彻底黑了。
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，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
一切都安安稳稳的。
李大根吃完饭，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胡同口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，不像夏天那么黏糊，也不像冬天那么刺骨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星星出来了，一颗一颗的，很亮。
于海棠从前院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大概是去倒洗菜水。
看见他站在院里，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哥，站着干嘛呢？”
“消消食。”李大根说。
于海棠在他旁边站住了，把盆放在地上。
两个人隔了两步远，谁也没说话。院里的灯照着他们的影子，一个长一个短，在地上挨在一起。
两个人隔了两步远，谁也没说话。院里的灯照着他们的影子，一个长一个短，在地上挨在一起。
“哥，”于海棠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是不是躲着我？”
李大根没回答。
“我知道你躲着我。”于海棠说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其实你不用躲。那天晚上的事，我当没发生过。”
李大根转头看她。路灯下，她的脸半明半暗，表情看不太清楚，但嘴角是翘着的，像是在笑。
“海棠，”他说，“你姐不容易。你别让她操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于海棠低下头，踢了踢地上的石子，“我不会让她知道的。”
她端起盆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姐夫，你说这日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？”
“什么就这样了？”
“就是……平平淡淡的，一天一天过。”
李大根想了想：“这样不好吗？”
于海棠没回答，端着盆走了。
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，瘦瘦的，细细的，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扎下根的小树。
李大根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何雨水在屋里喊他：“大根哥，进来吧，外面凉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回屋。何雨水已经铺好了床，李娜躺在中间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已经睡着了。
何雨水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拿着件李娜的小衣服在缝，针脚细细密密的。
“大根哥，”她头也不抬，“海棠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聊了几句。”
“嗯。”何雨水没再问，把线咬断，抖了抖衣服，“她一个人，也挺难的。工作的事刚定下来，对象也没着落。于莉姐操碎了心。”
“她自己不急？”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何雨水把衣服叠好，放在一边，“前几年跟杨为民折腾来折腾去，把心气儿折腾没了。现在她说不想找了，一个人过挺好。可你看她，嘴上说不想找，心里……”
何雨水没说下去，叹了口气。
李大根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何雨水关了灯，在他身边躺下。
李娜在中间翻了个身，小手搭在他脸上，凉凉的。
“大根哥，”何雨水在黑暗中轻声说，“你说海棠会不会一直在咱们院住下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随她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何雨水打了个哈欠，“她住着也挺好的，于莉姐有个伴，院里也热闹些。”
窗外，风停了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不响了，墙角的蛐蛐也不叫了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，像是终于喘匀了一口气。
一九七二年的秋天，就这样来了。不声不响的，像是大病初愈的人，慢慢地，小心地，试着站起来，试着走路。
李大根闭上眼睛。
大风刮了这几年，终于小了。
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他不知道这风什么时候会再起，也许永远不会，也许哪天又刮起来。
但至少眼下，风停了。树静了。日子，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了。
他在车间里，有于莉，有几百号工人。
他在家里，有何雨水，有李娜，有那个儿子。
他在小院里，有赵婷玉，有李英华。
他在这个四合院里，有于莉，有秦京茹，有许建国——那个不能认的儿子。
这就够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李娜的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，又把何雨水那边掖了掖被角。
何雨水含糊地说了一声什么，往他这边靠了靠，又睡着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炕上，照在一家三口身上，照在这个安安稳稳的秋夜里。
一九七二年，人心思定。
而他，终于可以在风停之后，安安稳稳地喘口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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