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子涵拆开信,书信上果然是朱高煦的笔迹。
“先生钧鉴:今日早朝,兵部金忠上奏,请调三万石军粮往开平卫。太子当廷驳斥,北地粮储尚丰,此举徒耗民力。父皇未置可否,退朝后独留金忠议事。又,纪纲昨夜密奏,湖州有商贾通倭,已派缇骑前往。然弟闻此商贾姓沈,乃江南海贸大家,与苏松粮道颇有干系。事有蹊跷,望先生留意。”
方子涵的眉头渐渐锁紧。
湖州沈家?那不是沈万三的家族?现在纪纲又说沈家通倭?这不是笑话吗?沈家既然是海贸大家,若是说他不通倭,谁能相信?
这年头但凡是做海贸的,谁跟倭寇能没有一点联系?
这样常识性的东西,难道纪纲不知道?
除非,方子涵的脑袋里顿时冒出了一个想法,纪纲要的不是定罪,是沈家那些带不走的产业,或是沈家可能掌握的秘密。
而太子驳金忠的粮草调拨,更是微妙。
金忠是朱棣的心腹,他提议调粮,很可能就是朱棣的意思。
太子公开反对,是单纯为了显示自己体恤民力,还是说他在军粮这件事上,他嗅到了什么?
“连城。”方子涵想了想,却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去查两件事。第一,湖州沈家的海贸,主要走哪些货,与哪些衙门有过往来。第二,开平卫如今的守将是谁,最近三个月,那边的军报有没有异常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顾连城退下后,方子涵独自在值房里踱步。
德云社的开演,香水的开坛,虽然都是下个月的事,可朝堂上的这道暗流,不知何时就会劈下来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应天府舆图。目光从湖州移到开平,再从开平移回应天。
纪纲在清除异己,太子在巩固势力,朱棣在平衡全局。
而他自己呢?
东厂的三千编制还没招满,香水生意才刚起步,德云社更是个襁褓中的婴孩。
“督公。”虚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肖德纲和李谦求见,说是吵起来了。”
方子涵一怔,苦笑摇头。
还真是,庙堂江湖,哪处都不清净。
茶楼后院,临时搭起的凉棚下,肖德纲和李谦正面对面站着,两人都涨红了脸。
“你那‘五行诗’改得不对!”李谦平日温吞,此刻却寸步不让:“‘金木水火土’挨个作诗,你偏要在‘火’那里加个‘烤白薯’,这像话吗?”
“怎么不像话?”肖德纲叉着腰:“督公说了,相声要让人笑,你那一板一眼的‘烽火连三月’,下面坐着的老百姓听得懂吗?烤白薯怎么了?热乎!接地气!”
“可这是文哏!文哏就得有文气!”
“文气能当饭吃?那天陛下为什么笑?不是因为咱们文绉绉,是因为咱们说的像人话!”
方子涵站在月门边,听了一会儿,这才咳嗽一声。
两人立刻噤声,齐齐转身行礼:“督公。”
“吵完了?”方子涵慢悠悠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“接着说,我听听。”
肖德纲和李谦面面相觑,还是肖德纲先开口,把改词的事说了一遍。
方子涵听完,没立刻评判,反而问了个问题:“你们觉得,来德云社听相声的,都是什么人?”
李谦迟疑道:“读书人?毕竟陛下题了字。”
肖德纲却摇头:“我看未必。茶楼这地方,三教九流都有,那天下面坐的,除了东厂的弟兄,也有街坊邻居。那卖炊饼的老王,不也笑得直拍大腿?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方子涵拍手:“德云社的门槛,不能太高。‘五行诗’是文哏,但文哏不是掉书袋。烤白薯可以加,但得加得巧,比如,上句是‘烽火连三月’,下句接‘白薯烤一炉’,自嘲读书人饿肚子,既接了文气,又逗了乐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