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
吼声如炸雷。
刹那之间,红柳林活了。
从沙丘后、沟壑中、枯丛里,腾起数千黑色身影。弓弦震响汇成一片狂潮,不是寻常箭雨,而是火箭——每一支箭的箭镞后都绑着浸透油脂的麻布,点燃后在空中划出数千道火线,如一场逆飞的流星雨。
时值初春,红柳枯枝极度干燥。
第一波火箭落地,火苗蹿起。第二波、第三波接踵而至。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转眼间整片林区变成火海。浓烟滚滚升腾,遮蔽了半边天空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皮肉烧灼的恶臭。
“有埋伏!”
“中计了!”
联军前锋大乱。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骑士甩落。着火的红柳枝如雨落下,点燃皮甲、毡帽、马尾……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马匹的悲鸣声混成一片,人间地狱不过如此。
但联军毕竟是西域最强的武装。
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
“不要慌!向前冲!”呼衍邪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。
这位乌孙名将年约四十,满脸虬髯,左耳戴三只金环。他挥刀砍倒一匹惊马,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备用坐骑,高举弯刀“乌孙的勇士们!随我杀出去!冲出火海就是生路!”
三千乌孙精骑迅速集结。
这些人不愧百战精锐,即便在火海中仍保持着基本阵型。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,不顾两侧火势,直直朝着秦军伏击圈的核心——章邯所在的位置冲来。
“来的好!”章邯眼中闪过嗜血的光。
他翻身上马,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矛。这杆矛通体铁铸,长一丈二,重二十八斤,矛刃呈菱形,有放血槽——是标准的秦军重骑矛。
“重骑营!随我迎击!”
一千重骑兵从沙丘后转出。
这些骑兵与轻骑截然不同人马俱甲。战马披挂皮革与铁片复合的马甲,只露眼、口、蹄;骑士全身铁札甲,面覆鬼面胄,手持长矛或戟。他们冲锋时不是散开,而是保持紧密队形,前后马距不过五尺,左右不过三尺,真正如墙而进。
两股铁流在火海中狠狠相撞。
砰!
那是骨头断裂、铠甲破碎、生命消逝的声音。
乌孙骑兵的弯刀砍在秦军铁甲上,迸出火星,却难透重铠;而秦军的长矛借助马速,轻易刺穿皮甲,将敌人挑飞。第一轮对冲,乌孙前锋便倒下一片。
但呼衍邪确实悍勇。
他伏低身体,躲过两支长矛,战马擦着重骑阵型的边缘掠过。在交错瞬间,他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从侧面劈中一名秦军骑士的颈甲缝隙——那是铁甲唯一的弱点。
鲜血喷溅。
那骑士闷哼一声,栽落马下。
“杀!”呼衍邪怒吼,率亲兵队如尖刀般楔入重骑阵中。
章邯见状,调转马头。
两员主将在火海中相遇。
呼衍邪弯刀如月,章邯长矛如龙。刀光矛影交错,火星四溅。三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第四回合,章邯故意卖个破绽,呼衍邪挥刀直劈,章邯侧身闪避,长矛顺势横扫——不是扫向人,而是扫向马腿。
战马悲鸣跪倒。
呼衍邪滚落在地,未及起身,三支长矛已抵住咽喉。
“绑了!”章邯喝道。
主将被擒,乌孙骑兵士气大挫。但战斗并未结束——此刻,联军主力已完全冲入火海,后续部队开始从两翼包抄。秦军虽占地利,但兵力毕竟只有一万,面对七倍之敌,渐渐陷入苦战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
章邯且战且退,将联军主力引入林中深处。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,沙丘更高,沟壑更深,红柳更密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里早已布下层层杀机。
“绊马索!”
前排联军战马突然栽倒,马腿被埋在地下的绳索绊住。冲锋阵型顿时大乱。
“陷坑!”
沙地突然塌陷,露出底下削尖的木桩。数十骑连人带马跌入,惨不忍睹。
“铁蒺藜!”
满地都是三尖四刃的小铁刺,战马踩中,顿时跛足,骑兵被甩飞。
每前进一步,联军都要付出数十条生命的代价。
“将军!这样下去不是办法!”副将满身是血地冲过来,头盔不知飞到哪里,额角一道伤口深可见骨,“敌军太多了!弟兄们伤亡已近三成!”
章邯抹了把脸上的血——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他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乌孙王庭的方位。
“再撑两个时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两个时辰后,就该他们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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