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志六年九月,敕勒川。
秋日的草原本该是金色的,此刻却被染成了暗红。风从北方吹来,卷着血腥味和焦土气息,掠过横七竖八的尸体、折断的旌旗、倾覆的战车。天空中,秃鹫盘旋成黑色的漩涡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王离驻马高坡,铁甲上溅满血污。他手中的环首刀已经崩了口,刀身黏稠的血正缓缓滴落。在他身后,第一军团的黑色战旗依然挺立,但旗面上多了三个窟窿——那是匈奴箭矢留下的。
三天三夜。
从高阙出塞至今,他们已经连续战斗了三天三夜。匈奴右贤王集结了本部三万骑,联合休屠王、浑邪王两部,合计八万大军,在敕勒川摆开了决战的阵势。这是匈奴人最后的防线——敕勒川以南,便是河套沃土;敕勒川以北,就是单于庭所在的龙城。
“将军,伤亡清点出来了。”副将的声音嘶哑,“阵亡四千七百,伤八千三百。箭矢耗尽七成,马匹折损过半。”
王离没有回头。他的眼睛盯着北方那片丘陵——那里是匈奴右贤王的大纛所在。那面用白牦牛尾和狼皮制成的王旗,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招展。
“韩信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按照计划,他应该已经绕到单于庭后方了。”
王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三天前,当匈奴主力出现在敕勒川时,他就知道——韩信那支奇兵,成了此战胜负的关键。右贤王敢在这里决战,说明单于庭必然空虚。韩信的三万轻骑,此刻应该像一把尖刀,正插向匈奴的心脏。
但前提是,他们要在这里拖住眼前这八万匈奴铁骑。
“传令。”王离的声音沉静如水,“伤兵后撤三十里,到预备营地休整。其余将士,埋锅造饭,两个时辰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那面王旗:“总攻。”
副将一震:“将军,弟兄们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离打断他,“但右贤王的人,也累了三天了。”他举起崩口的环首刀,刀尖指向北方,“你看,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。上午那波冲锋,前后队脱节超过五百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的马匹不行了,士气垮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副将疲惫的眼睛:“草原上的狼群,受伤不会嚎叫,只会悄悄退走。但若是嚎叫不止,那说明——它们已经穷途末路,在虚张声势。”
正说着,北面丘陵突然传来号角声。不是匈奴进攻的号角,是混乱的、此起彼伏的号角。
探马飞驰而来,滚鞍下马:“将军!匈奴营中起火!看方向……是右贤王的大帐!”
王离眯起眼睛。他看到那片丘陵上,黑烟正滚滚升起。紧接着,匈奴的阵型开始骚动,原本严整的骑兵队列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荡开混乱的涟漪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王离翻身上马,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全军——冲锋!”
战鼓擂响,如雷霆滚过草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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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北方三百里,单于庭。
这里没有敕勒川的血战,却有一种更深的恐慌在蔓延。单于庭不是城池,而是一片连绵的毡帐群,依着一条名为“弓卢水”的河流散落。此刻,毡帐间人影惶惶,妇女老人正忙着拆卸帐篷,捆绑财物,孩童的哭喊与牛羊的嘶鸣混成一片。
单于大帐内,匈奴大单于头曼单于坐在虎皮垫上,脸色铁青。他五十多岁,面如雄狮,左颊有三道爪痕——那是年轻时与狼王搏斗留下的。但此刻,这位草原霸主眼中,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多少?”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。
跪在帐下的探子浑身发抖:“至……至少三万骑。全是轻骑,一人三马,从西面的居延海方向杀来。先锋已经过了狼居胥山,最迟明日日落前……就到弓卢水了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几位王侯——左贤王、休屠王、浑邪王,此刻都不在。他们带着本部精锐,正在敕勒川与秦军主力决战。单于庭留守的,只有单于本部的两万骑,以及老弱妇孺。
“韩信……”头曼单于咀嚼着这个名字。他记得这个秦将——三年前,就是这个韩信,带着一支偏师深入草原,烧了休屠王三个冬季营地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骚扰,现在看来……
那是在探路。
“好深的谋划。”头曼单于冷笑,“用右贤王拖住秦军主力,再用奇兵直捣我的大帐。秦人皇帝,果然比他的父亲更狠。”
帐帘突然被掀开,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。他约莫二十岁,鹰钩鼻,深目,腰间佩着镶金的弯刀——这是单于太子冒顿。
“父汗!”冒顿单膝跪地,“秦军轻骑离此已不足百里。儿臣请命,率本部八千骑迎战,为父汗和部众撤离争取时间!”
头曼单于看着自己最骁勇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冒顿太锐了,锐得像刚磨好的刀,有时候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不安。但此刻……
“你挡不住的。”头曼单于摇头,“韩信的三万轻骑,是秦军精锐中的精锐。他们一人三马,携带的必定是最强的弓弩。你那八千骑,还不够他们一轮齐射。”
“那就这样逃吗?”冒顿霍然起身,“父汗!我们是草原的狼,不是丧家的狗!就算要死,也要咬下秦人一块肉!”
“然后呢?”头曼单于也站起身,走到冒顿面前,“让单于庭这十万部众,全都给你陪葬?”他指着帐外,“你看看,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女人——他们跟着我们,不是来送死的,是来求活的!”
冒顿咬牙,额上青筋暴起。
“听着。”头曼单于按住儿子的肩膀,“你立刻带着本部八千骑,向西走。过了金微山,就是西域。那里有三十六国,水草丰美,足够你休养生息。”
“父汗你……”
“父汗你……”
“我留下。”头曼单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草原汉子特有的豁达,“秦人要的是一个臣服的单于,不是一具单于的尸体。我若降了,这十万部众,或许还有活路。我若逃了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秦人会像追杀猎物一样,把我们赶尽杀绝。”
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又有探子来报:“大单于!秦军先锋……已到三十里外!打的是‘韩’字旗,还有……还有胡骑营的狼头旗!”
“胡骑营?”冒顿瞳孔一缩。
“是呼衍朔和兰氏鹰。”头曼单于苦笑,“三年前归顺秦人的那两个叛徒。他们熟悉草原每一条路,每一处水源。有他们带路,韩信才能这么快。”
他转身,从帐中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,递给冒顿:“这是你祖父传下的刀。你带着它,带着我们的血脉,向西去。记住——活着,就有卷土重来的一天。”
冒顿接过刀,手在颤抖。他望着父亲,这个他一生敬畏又试图超越的男人,此刻背对着他,望向帐外苍茫的草原。
“走!”头曼单于低喝。
冒顿深深一揖,转身冲出大帐。片刻后,西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如雷远去。
头曼单于缓缓坐下,对帐中仅剩的几个老臣说:“传令下去,拆了王旗,收起刀弓。我们……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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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敕勒川。
王离的环首刀,架在了右贤王的脖子上。
这位匈奴王侯被按跪在地上,头盔掉了,花白的头发散乱。他左肩中了一箭,鲜血浸透了皮甲,但眼睛依然凶狠地瞪着王离。
“要杀便杀!”右贤王啐出一口血沫,“草原上的鹰,不会向猎人低头!”
王离没有说话。他环视四周——战斗已经结束。匈奴骑兵死的死,逃的逃,降的降。黑色秦旗插满了敕勒川的每一处高坡。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,收拢俘虏,救治伤员。
夕阳如血,将草原染成一片赤金。
“你不怕死?”王离终于开口。
“怕?”右贤王大笑,“我从十六岁上马sharen,今年五十三岁,死在我刀下的敌人,比你们秦人一个百人队还多!我怕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