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斩?”陈贵冷笑,“天高皇帝远。蜀郡的官,哪个没拿过我的孝敬?再说了,我做买卖,愿买愿卖,犯哪条王法?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喧哗。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挤在门口,为首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:“陈掌柜,行行好,我娘病了,想买点细粮熬粥,按平价卖我一点吧!”
陈贵眼皮都不抬:“细粮?没有。糙米倒有,一斗两百钱。”
“两百钱?!”书生惊呼,“平日才二十钱!”
“爱买不买。”陈贵挥手,“不买别挡着门。”
书生脸色涨红,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纸——那是朝廷印发的诏书抄本:“诏书明令,哄抬物价者斩!你敢违抗圣旨?”
陈贵终于抬头,眯着眼看了看那书生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李秀才。怎么,读了几本书,就想管我的买卖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后院立刻走出四个彪形大汉,“送客。”
书生被推搡出门,摔在街上。周围灾民敢怒不敢——陈家是成都大户,与郡中官员盘根错节,谁敢惹?
类似的场景,在城内几处还有发生。有药铺将寻常草药提价十倍,有布庄将旧布当新布卖,更有地痞流氓在废墟中翻找财物,甚至抢夺灾民领到的救济粮。
消息传到城南大营时,王离正在看地图。听完禀报,他沉默片刻,对副将道:“带一队人,去西市。”
“将军,那陈贵与郡丞李浚有姻亲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王离眼神一冷,“陛下诏书怎么说的?斩立决。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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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市粮行前,已围了不少人。
陈贵站在门口,看着骑马而来的王离,心中虽慌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王将军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可是要买粮?军中要粮,陈某一定优惠……”
王离下马,走到粮行前,看了眼门口价牌:糙米一斗二百钱,白米三百钱,盐五百钱。
“陈掌柜,这价钱,是你定的?”
“这个……灾年嘛,运输不易,成本高。”陈贵赔笑。
王离不再说话,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:“诸位乡亲,朝廷的诏书,都看到了吗?”
人群中有人小声应:“看到了……”
“那上面怎么说的?”王离提高声音,“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者,斩立决!今日,本将就要执行王法!”
陈贵脸色大变:“王将军!我乃良民,正经商人!你无凭无据,敢动我?”
“凭据?”王离冷笑,挥手,“搜!”
士兵冲进粮行。不多时,后院地窖被打开——里面堆满了粮食,少说两千石。更深处,还有药材、布匹,都是紧俏物资。
“这些,就是你所谓的‘成本高’?”王离指着粮堆。
“这些,就是你所谓的‘成本高’?”王离指着粮堆。
陈贵腿一软,但还在强辩:“这是我自家存粮,不犯法吧?我又没说不卖,只是价钱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王离打断他,从怀中掏出一卷诏书,“陛下明诏在此。陈贵,你囤积粮食药材,哄抬物价,证据确凿。按律——斩!”
“你敢!”陈贵嘶吼,“我表兄是郡丞!我侄女嫁给了郡尉的外甥!你一个外地将领,敢在蜀郡动我?”
王离不再废话,拔剑。
剑光一闪。
陈贵瞪大眼睛,捂着脖子倒下。血喷了一地,染红粮行前的青石板。
全场死寂。百姓们惊呆了,连哭闹的孩童都忘了出声。
王离收剑入鞘,血珠顺着剑锋滴落。他环视四周,声音如铁:“还有谁,想试试王法?”
无人应答。
“传令。”王离对副将道,“陈家所有存粮物资,全部充公,用于赈灾。其家产抄没,家人逐出成都,永不允归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查查这陈贵的‘表兄’、‘侄女’都是谁。若有牵连,一并拿下。”
“诺!”
消息如野火般传开。
一个时辰后,城内所有商铺,物价全部恢复常价。囤积的物资被纷纷拿出来售卖,价格甚至比平时还低两成——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陈贵。
药铺的老掌柜亲自抬着药材送到军营:“将军,这些是老夫一点心意,分文不取。只求……只求将军在名册上记一笔,老夫也想当个‘义商’。”
布庄的东家连夜赶制棉衣:“快,加紧做!做完都捐了!朝廷记着咱们的好呢!”
连那些地痞流氓,都悄悄把抢来的东西放回原处,然后溜出城去——他们听说,军队正在挨街挨巷清查,下一个砍头的,可能就是他们。
夜幕降临时,成都城第一次有了秩序。
军营里,篝火点点。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,吃着简单的干粮。他们很累,手掌磨出了血泡,甲胄里全是尘土。但没有人抱怨。
王离巡视各营,听见两个年轻士兵在低声说话:
“今天救出那娘俩,医官说能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挖的时候,手都在抖,怕挖出来是冷的。”
“你说,咱们当兵的,不是该打仗吗?怎么跑来干这活了?”
“陛下不是说吗,保境安民。这‘安民’,就是咱们现在干的。”
王离停下脚步。火光照在那两个士兵年轻的脸上,他们眼中有些迷茫,但更多的是——一种以前没有的光。
那是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意义的光。
回到中军帐,樊哙正在等他。这个黑脸猛将咧嘴一笑:“痛快!老子带兵这么多年,今天最痛快!不是sharen痛快,是救人痛快!”
王离坐下,喝了口水:“陛下这一招,高明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。”王离指着帐外,“以前咱们打仗,百姓怕咱们,躲咱们。今天,那些灾民看咱们的眼神——那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。这比打一百场胜仗,都更能收拢人心。”
樊哙若有所思:“你是说,陛下这是……一箭双雕?既救灾,又练兵?”
“不止。”王离摇头,“这是在重塑大秦军队的魂。以前咱们的魂是‘虎狼’,是‘悍勇’。陛下要的魂,是‘忠诚’,是‘仁义’。今天这一剑——”他摸了摸剑鞘,“砍的不是陈贵一个人,砍的是所有还想趁着天灾发财的人心。这一剑下去,蜀郡的歪风邪气,至少清了一半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萧何掀帘而入。这位钦差风尘仆仆,眼中布满血丝,但精神尚好。
“王将军,樊将军,今日辛苦了。”萧何拱手,“陈贵之事,我已快马报往咸阳。陛下必有明断。”
“萧尚书,城中的秩序,基本稳住了。”王离汇报,“明日开始,重点转入废墟彻底清理和尸体掩埋,防止大疫。”
萧何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陛下给我的密信,让二位将军也看看。”
信是扶苏亲笔,只有短短几句:
“萧卿并王、樊二将:救灾如救火,然不可急躁。当救之人,一个不能少;当杀之人,一个不能留。朕在咸阳,与尔等同在。另,将士辛劳,朕已知。待凯旋,必有重赏。保重。”
王离和樊哙对视一眼,齐齐向北方拱手。
这一夜,成都城外的大营里,许多士兵在睡梦中还握着工具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正在创造历史——大秦军队第一次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拯救。
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宫中,扶苏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西南方向的星空。
他知道,蜀郡的灾难远未结束。但他更知道,经过这一役,大秦的军队将脱胎换骨,大秦的民心将坚如磐石。
天灾无情,但人有情。而当一个国家从上到下,从皇帝到士兵,从官员到百姓,都愿意为了同胞赴汤蹈火时,这个国家,便有了抵挡一切风雨的脊梁。
夜风凛冽,但扶苏心中,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那是希望之火。而他知道,此刻在蜀郡的废墟上,在万千灾民的心中,在六万将士的胸膛里,同样的火,也在熊熊燃烧。
共赴时艰,不是一句空话。它是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,最悲壮、也最辉煌的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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