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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共赴时艰

承志五年十月十五,晨。

咸阳宫承明殿的殿门在寅时三刻便已大开。宫灯彻夜未熄,烛泪在铜盏中堆成小山。殿外广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,从三公九卿到六百石以上官员,无一缺席。这不是朝会,却比任何朝会都肃穆。

霜重风寒,官员们的呼吸凝成白雾。但无人跺脚取暖,无人低声交谈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上。

扶苏出现在门口。

他未着冕服,只一身玄色深衣,腰束革带,发髻以木簪固定。晨曦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眼下的阴影——这位年轻皇帝已连续三日未曾安眠。但他脊背挺直,眼神清明如寒潭。

“宣诏。”

两个字,如金石坠地。中书令张良手捧明黄诏书,缓步走到御阶前。诏书用的是新制的承志宣纸,墨迹未干,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
“大秦皇帝诏曰:”

张良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每个字都清晰入耳:

“天行有常,灾异无常。今蜀郡地动,山川崩摧,百姓罹难。朕闻之,痛彻心扉,夜不能寐。”

“然天灾虽厉,人心可聚。朕观史册,凡大灾大难,非死于天,多死于人——死于人心涣散,死于官吏渎职,死于奸商囤积,死于豪强欺凌。”

百官中有几人面色微变。

“故此,朕今明诏天下:自即日起,至灾情平息、重建完成为止,举国上下,当同心共济,共赴时艰!”

张良展开诏书第二卷,声音陡然提高:

“一,凡官府官吏,救灾不力、拖延推诿、贪墨物资者,斩立决,家产充公,族人连坐!”

“二,凡军中将士,搜救懈怠、欺凌灾民、私吞钱粮者,斩立决,累及上官!”

“三,凡商贾百姓,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、散布谣者,斩立决,家产半数充赈!”

“四,凡趁乱劫掠、奸淫妇女、拐卖孩童者,凌迟处死,诛三族!”

一连四个“斩立决”,如惊雷炸响。广场上一片死寂,只有寒风呼啸而过。

“此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。”张良继续宣读,“然法剑虽利,不斩良善。凡尽心救灾、捐资助物、收容孤弱者,朝廷皆记录在册,灾后必有厚赏。”

他合上诏书,最后道:“诏书即发三十六郡,各郡守当于城门张贴,晓谕百姓。钦此——”

诏书宣读完毕,广场上久久无声。

扶苏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众臣:“诏书已明,诸卿可有异议?”

无人应答。

“既无异议,那便去做。”扶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萧何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率户部、工部官员三十人,今日午后启程赴蜀。朕授你‘钦差赈灾大使’之权,蜀郡军政,皆听你调度。记住——”扶苏盯着他,“朕要的是活人,不是死人数字。”

“臣遵旨!”萧何深深一躬。

“蒙毅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黑冰台全员出动,分赴各郡,监察救灾钱粮流向。凡有异常,立报。朕许你先斩后奏。”

“臣领旨!”

“叔孙通。”

老儒生出列:“老臣在。”

“你组织太学、郡学师生,编纂《救灾防疫手册》《简易房屋搭建法》《灾后心理疏导》三册。用最浅白的文字,配以图示,三日内印发万册,飞送蜀郡。”

叔孙通一愣:“陛下,‘心理疏导’是……”

“就是教人如何安抚受惊百姓,尤其是孩童。”扶苏简单解释,“地动之后,许多人惊魂未定,夜不能寐。这比外伤更难治。”

“老臣明白了。”叔孙通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

“散朝。”扶苏转身,却又停住,“对了,朕今日起,减膳一半。宫中用度削减三成,省下钱粮,全部送往蜀郡。诸卿家中若有余力,也请自便。”

说罢,他大步走回殿内。玄色衣摆划过门槛,消失在那片阴影中。

百官立在原地,许久才陆续散去。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眼中含泪,也有人——在袖中握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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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蜀郡,成都城外。

地动已过去十日,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腐臭味。曾经繁华的成都城,如今如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。城墙塌了三分之一,城内街巷面目全非,到处是断壁残垣。偶尔有哭嚎声从废墟深处传来,随即又被寒风吞没。

王离的两万大军,是在三日前抵达的。他们没有进城,而是在城南空旷处扎营。营盘扎得整齐,但气氛压抑——很多士兵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惨状。

此刻,王离正站在一处倒塌的宅院前。这原是蜀郡富商张氏的宅邸,三层木楼已完全坍塌,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中。

“都尉,挖到人了!”一个校尉从废墟中爬出,脸上全是灰土。

王离快步上前。士兵们正小心翼翼搬开碎砖,下面露出一个妇人。她还活着,只是双腿被房梁压住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,孩子闭着眼,不知生死。

“轻点!”王离低吼,“找医官!”

“轻点!”王离低吼,“找医官!”

两个医官背着药箱跑来——这是随军带来的太医署医士,共五十人,是扶苏特派的。他们检查后,脸色凝重:“妇人双腿已坏,必须截肢。孩子……还有气息,但饿太久了。”

“救!”王离只有一个字。

士兵们找来木板做临时担架,小心翼翼抬起妇人。孩子被另一个士兵抱在怀里,用温水一点点喂着。妇人神志恍惚,却一直伸着手: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
“他在,他活着。”王离蹲下身,握住妇人的手,“坚持住,到了营地,医官会治好你们。”

妇人看着他身上的甲胄,眼中突然涌出泪水:“你们是……兵爷?”

“是大秦的兵。”王离说,“陛下派我们来救你们。”

妇人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晕了过去。

这样的场景,在成都城内外处处上演。两万士兵分成百队,在废墟中一寸寸搜索。他们用铁锹,用手刨,喊哑了嗓子,磨破了手掌。但每救出一个活人,那种喜悦,比打胜仗更甚。

城东,樊哙部的营地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
这里设立了“灾民临时安置区”。数千顶帐篷整齐排列,中间留出通道。每顶帐篷可住十人,铺着干草,有薄被。营地中央架起二十口大锅,熬着米粥,热气腾腾。

樊哙亲自在粥棚帮忙。这个以勇武闻名的猛将,此刻正笨拙地给一个老妪盛粥。老妪双手颤抖,接不住碗,樊哙便蹲下身,一勺勺喂她。

“将军,使不得……”老妪惶恐。

“我娘要是还活着,也该您这个岁数。”樊哙闷声道,“喝吧,热乎的。”

不远处,几个士兵正教灾民搭建简易窝棚。这是公输杰设计的“三角棚”——用三根木棍搭成三角架,覆以草席油布,虽简陋,却能挡风御寒。一个老木匠在旁边看着,突然老泪纵横:“要是早有这样的法子……我那孙子,也许就不会冻死了……”

军营最外围,设立了“物资发放点”。从咸阳运来的粮食、棉衣、药材,在这里登记发放。萧何带来的户部官吏,正在紧张工作。每个人领多少,都有定数,登记造册,防止重复冒领。

秩序井然,但也暗藏波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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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成都城西市。

这里原是蜀锦交易的中心,店铺林立,富商云集。地动后,大部分店铺倒塌,但仍有几间铺面奇迹般屹立。其中最大的一间,挂着“陈氏粮行”的匾额。

粮行内,掌柜陈贵正拨着算盘。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山羊胡,小眼睛透着精明。地动前,他仓中存粮三千石;地动后,他第一时间将存粮转移到后院地窖——那是他祖上修的,坚固异常。

“东家,外头官兵在施粥,咱们的粮……”伙计小心翼翼问。

“急什么。”陈贵头也不抬,“这才几天?等朝廷的粮食吃完,等灾民饿急了,咱们的粮,能卖现在三倍的价。”

“可诏书说,囤积居奇要斩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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