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诏：赵高、胡亥及其党羽，押入廷尉诏狱，严加看管，待先帝下葬后论罪。”
“诏：郎中令赵立献宫有功，免死，削职为民，遣回原籍。”
“诏：卫尉军、城防军有功将士，论功行赏。蒙武晋爵大上造，冯去疾晋爵少上造，李由……”
念到李由时，宣读诏书的官员顿了顿，看向扶苏。
扶苏端坐殿上，淡淡道：“李由反正有功，然其父李斯罪重。功过相抵，不赏不罚，留任原职。”
这个处置很微妙。不赏，是因李斯之故；不罚，是因反正之功。既彰显了法度，又留了余地。
“诏：蓝田大营守将王离，坚守本职，未从伪诏，晋爵左庶长，赐金百斤。”
一道道诏令发出，咸阳这座巨兽开始缓缓转向。旧的秩序被打破，新的秩序在建立。有人欢喜有人忧，但大势已定，无人敢公开反对。
午后，扶苏在偏殿召见蒙恬、蒙毅、章邯等心腹。
“先帝灵柩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，期间丧仪由太常主持。”扶苏道，“但国事不能久滞。冯相建议，三日后在先帝灵前举行登基大典，诸卿以为如何？”
蒙恬沉吟：“按礼制，新君当在先帝下葬后即位。但国不可一日无君，且公子名分早定，在先帝灵前即位，以示正统传承，倒也合宜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蒙毅迟疑，“胡亥虽废，毕竟曾即位。公子若急急登基，恐有人非议。”
扶苏点头：“所以登基大典需从简，不设乐，不宴饮，只在灵前告天告祖，接受百官朝拜。待先帝下葬后，再行正式即位大典。”
这是折中之策，众人皆以为然。
“还有一事，”章邯道，“赵高党羽尚有余孽，各郡县或有观望者。公子既将即位，当发诏天下，明正典刑，以安人心。”
“此事交由廷尉审理。”扶苏道，“但要记住：只诛首恶，不问胁从。赵高、胡亥必死，其余党羽，罪证确凿者依法论处，被迫从者可从轻发落。”
“公子仁德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议毕，众臣退下。扶苏独自留在殿中，望着窗外宫阙重重。
有侍从轻声禀报：“公子，李斯在狱中求见。”
有侍从轻声禀报：“公子，李斯在狱中求见。”
扶苏默然片刻：“带他来。”
廷尉诏狱，地下三层。
这里是咸阳最森严的监狱，关押的都是重犯。赵高、胡亥分押在最深处的死牢，李斯则被关在稍好一些的单间——这是扶苏特意吩咐的。
此刻，李斯坐在牢中草席上，闭目养神。他穿着囚衣，头发散乱，但神情平静，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安宁。
牢门打开，扶苏走了进来。
没有随从，没有护卫，只有他们两人。
李斯睁眼，欲起身行礼，扶苏摆手制止：“丞相坐着吧。”
“罪臣不敢当此称呼。”李斯低头。
扶苏在牢中唯一的木凳上坐下，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。不过月余，李斯已苍老得不成样子，背佝偻了，眼浑浊了，只有那双眼偶尔闪过的精光，还提醒着世人他曾是那位辅佐始皇一统天下的李斯。
“你求见孤，想说什么？”扶苏问。
李斯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罪臣想说的，不是求饶，不是辩白，而是……提醒。”
“哦？”
“公子即将即位，天下看似已定，实则隐患重重。”李斯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其一，关东六国遗民未忘故国，一旦朝中生变，必蠢蠢欲动。其二，边军三十万随公子入关，关中空虚，匈奴若知，恐会南下。其三……朝中百官，今日归顺，未必真心。”
扶苏静静听着，不置可否。
“罪臣为相二十年，深知治国之难。”李斯继续道，“始皇帝以法治国，以力服人，故能一统天下。然天下已定，当恩威并施，刚柔相济。公子仁德，这是长处，也是短处。仁德可安民，亦可纵恶。望公子即位后，勿因仁废法，勿因德弛刑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，竟是真的在为国家考虑。
扶苏终于开口：“李斯，你既有此见识，为何在沙丘时，选择了那条路？”
李斯苦笑：“因为……贪生怕死，贪恋权位。罪臣以为，与赵高合作，可保相位，可延续法度。现在想来，大错特错。法度之根本，在于公正。与弑君者合作，法度已失根基，保之何用？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：“罪臣最后悔的，不是丢了相位，不是将死，而是……辜负了先帝知遇之恩。先帝待我，推心置腹，听计从。我却在他尸骨未寒时，背弃了他的遗愿。”
扶苏默然。他能听出，李斯这话发自肺腑。
“你儿子李由，”扶苏忽然道，“孤已留任原职。”
李斯浑身一震，伏地叩首：“谢公子……谢公子……罪臣死而无憾了……”
“你还有何未了之事？”扶苏问。
李斯想了想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：“这是罪臣在狱中所写，《谏治国疏》。其中有些想法，或对公子有用。罪臣别无所求，只望……死后能葬在骊山脚下，远远望着先帝陵寝，以赎罪愆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，沉默片刻：“孤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离开，走到牢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李斯仍跪在地上，背影佝偻如虾。
这一眼，或许是永别。
走出诏狱，秋阳正烈。扶苏抬头望天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权力之争，从来残酷。李斯有大才，有大功，也有大罪。如何处置他，将是他即位后的第一个难题。
但此刻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“传令太常，”扶苏对侍从道，“登基大典，按计划准备。三日后，在先帝灵前，告天即位。”
“诺！”
咸阳宫钟声响起，浑厚悠长，传遍全城。
这座古老都城，迎来了它的新主人。而大秦帝国的未来，也将在这钟声中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只是这一页，是用血与泪写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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