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色将明未明。
戏亭大营,二十万大军已整装列队。玄甲映着晨曦微光,戈戟如林,旌旗在晨风中缓缓飘动。最前方,六十四名玄衣士卒肩扛始皇灵柩,步伐整齐划一。灵柩覆以玄色龙纹锦缎,在朦胧晨光中庄严肃穆。
扶苏一身素色深衣,未着冠冕,骑马行于灵柩之后。他身后,蒙恬、蒙毅、章邯等将领按剑随行,再后是咸阳百官的车驾队伍。
没有鼓乐,没有仪仗,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,在秋日清晨的原野上回荡。
从戏亭到咸阳,五十里官道,沿途已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。扶苏军提前一日便派兵清道,此刻道路两旁,每隔十步便有士卒持戟肃立,一直延伸到咸阳东门。
更远处,田野间、村舍旁,无数百姓静静观望。他们不敢靠近,只远远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,看着灵柩,看着马上的扶苏。
“那就是扶苏公子啊……”
“听说在边关三年,吃了不少苦。”
“先帝怎么就……唉……”
低语声随风飘散。扶苏目视前方,面色平静,心中却波澜起伏。
这条路,他走过无数次。年少时随父皇出巡,从咸阳东门而出,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;三年前被贬北上,孤身一人,形单影只;如今归来,却是扶灵柩,带大军,身后是破碎的江山,前方是未知的朝堂。
“公子,”蒙恬策马靠近,低声道,“咸阳东门已开,城头守军已换防。”
扶苏微微颔首。昨夜,蒙武、冯去疾等人已先行回城安排。此刻咸阳九门皆在掌握,只剩下宫城还在赵立手中——但那已不足为虑。
辰时初,咸阳东门巍峨的城楼映入眼帘。
城门洞开,城头黑色“秦”字旗旁,已升起一面“扶苏”大旗。城门两侧,卫尉军列队肃立,甲胄鲜明。城楼上,蒙武、冯去疾、李由等文武重臣临风而立,见灵柩至,齐齐躬身。
更让扶苏动容的是城门内的景象——
长街两侧,跪满了咸阳百姓。他们俯首在地,无声无息,只有秋风吹动衣袂的窸窣声。家家户户门前设香案,香烟缭绕,在晨光中袅袅升起。
这是民间的最高礼敬,是为先帝送行,也是对新主的无声拥戴。
扶苏下马,步行入城。
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回响。身后,扛灵柩的士卒调整步伐,六十四人的脚步声合成一个沉重的节奏,如大地心跳。
穿过瓮城,进入主街。这里是咸阳最繁华的章台街,往日车水马龙,此刻却寂静如夜。只有两侧酒楼茶肆的二楼,偶尔有窗扉微启,露出窥视的眼睛。
扶苏目不斜视,稳步前行。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——有敬畏,有期待,有疑虑,有恐惧。这座城,这个帝国,如今交到了他手中。
前方,咸阳宫阙的飞檐渐次显现。
咸阳宫,巍峨如天上宫阙。
这座由历代秦王不断扩建的宫殿群,占地千亩,殿宇连绵,复道行空。始皇帝一统天下后,更征发刑徒七十万,扩建前殿阿房,虽未完工,已显吞天气象。
此刻,宫城南门——棘门外,却是一片肃杀。
一千郎官披甲持戟,列阵宫门前。郎中令赵立站在门楼上,面色灰败,却仍强撑架势。他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——宫中尚有胡亥生母、始皇帝妃嫔、未成年的公子公主数十人。若扶苏强攻,这些人便是人质。
“赵立!”蒙武在宫门外喊话,“先帝灵柩已至,百官皆迎,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?!”
赵立嘶声回应:“我要见兄长!见陛下!不见到他们,我绝不开宫门!”
这话说得色厉内荏。其实他自己也明白,兄长赵高已成阶下囚,胡亥更是自身难保。但他不甘心——赵家二十年经营,难道今日就要烟消云散?
正对峙间,扶苏率队到了。
灵柩停在宫门前百步,扶苏独自上前,仰头看向门楼上的赵立。
“赵郎中令,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先帝灵柩在此,你要拦吗?”
赵立浑身一颤。他可以找各种理由抵抗扶苏,但拦先帝灵柩——这个罪名,他担不起。
“我……我要见兄长……”他的声音已带哭腔。
“赵高弑君篡国,罪证确凿,现已下狱。”扶苏淡淡道,“至于你——若现在开门迎灵,献宫归顺,我可饶你不死,只削职为民。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话中寒意让赵立如坠冰窟。
宫门前一片死寂。郎官们面面相觑,已有动摇之色。他们大多不知内情,只听令行事,如今先帝灵柩在前,扶苏公子在后,赵立却要他们阻拦——这算什么?
宫门前一片死寂。郎官们面面相觑,已有动摇之色。他们大多不知内情,只听令行事,如今先帝灵柩在前,扶苏公子在后,赵立却要他们阻拦——这算什么?
“赵大人,”一个郎官百夫长突然开口,“先帝灵柩……不能拦啊。”
“是啊大人,开宫门吧……”
“我们不想造反……”
骚动如涟漪般扩散。赵立回头,看见部下们眼中尽是惶恐与动摇。他知道,完了。
恰在此时,宫门内突然传来喧哗。
“开门!开门迎先帝灵柩!”一个苍老的女声高喊。
赵立一惊,只见数十名宫女宦官簇拥着几位妃嫔从宫内走出。为首的是胡亥生母郑夫人,她虽已失宠多年,此刻却神情决绝。
“郑夫人!你……”赵立惊怒。
“赵立!”郑夫人指着宫门,“我儿胡亥已罪有应得,但我还是赢秦的夫人,是先帝的妃嫔!先帝灵柩归宫,谁敢阻拦,便是大逆不道!开宫门!”
这番话铿锵有力,宫门内外的郎官尽皆动容。
赵立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。他颓然坐下,挥了挥手:“开……开门吧。”
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。
扶苏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挥手示意,扛灵柩的士卒列队入宫。经过赵立身边时,这位郎中令已瘫坐在地,被士卒押走。
咸阳宫,终于回到了赢秦正统手中。
巳时三刻,咸阳宫前殿。
始皇灵柩被安放在大殿中央,百官按品级肃立殿外。扶苏命人设灵堂,派重兵护卫,由太常主持,开始正式的丧仪。
与此同时,一系列政令从中枢发出。
“诏:国丧期间,罢朝三日,百官素服。关中各郡县,设坛遥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