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终于反应过来:“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赵高身后的阴影里闪出两名壮硕的宦官,一左一右按住了荆,其中一人捂住他的嘴。动作之快,显然早有准备。
赵高拿着那块浸满药汁的白帛,走向龙榻。
嬴政想挣扎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布越来越近,看着赵高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
“陛下放心,”赵高轻声说,“公子胡亥会是个好皇帝。大秦的法度,会比陛下在位时更加严明。至于扶苏……他会体面地走,这是臣对他最后的仁慈。”
白帛盖了下来。
冰冷,湿重,带着浓烈的药味。
嬴政的视野被遮蔽,呼吸被堵塞。他双手乱抓,抓住赵高的衣袖,但那力道很快衰弱下去。他的腿蹬踹着,踢翻了榻边的灯台,烛火滚落在地,点燃了帷幔的一角。
火苗蹿起,照亮了赵高毫无表情的脸。
也照亮了荆那双瞪大的、充满血丝的眼睛。
火势不大,很快被赶来的卫士扑灭。
赵高站在龙榻前,看着始皇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没了。又摸了摸脉搏——停了。
他缓缓跪下,伏地痛哭:“陛下——陛下驾崩了——!”
哭声凄厉,在死寂的殿中回荡。门外的守卫、内侍、匆匆赶来的夏无且和几个大臣,全都僵在原地。
夏无且冲上前,翻开始皇的眼睑,又切脉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:“陛下……真的……”
“陛下风寒引发旧疾,咳血不止,突然……就去了……”赵高哭得涕泪横流,任谁都看不出破绽。
只有荆知道真相。
他被两个宦官死死按在角落里,嘴巴被捂住,发不出声音。但他看见了全过程——看见了赵高如何用湿帛闷死始皇,看见了始皇最后的挣扎,看见了那盏被打翻的烛台。
火,是陛下最后的反抗。
可是失败了。
“陛下遗诏,”赵高忽然止住哭声,从怀中取出一道诏书——正是之前伪造的立储诏,“陛下清醒时口述,丞相李斯笔录,加盖玉玺。立少子胡亥为太子,继皇帝位!”
他展开诏书,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方朱红的玺印。
夏无且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但看到赵高身后的那些卫士——那些手持兵刃、眼神冰冷的郎官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丞相呢?”有人问。
“丞相悲痛过度,在偏殿休息。”赵高收起诏书,“当务之急,是秘不发丧,稳定大局。陛下驾崩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传,违者——斩!”
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。
众人噤若寒蝉。
赵高这才看向角落里的荆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盯着荆的眼睛:“你今夜一直侍奉在侧,可看见陛下是如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你要么成为共犯,要么成为死人。
荆的嘴被松开。他大口喘息,然后伏地:“奴……奴看见陛下突然咳血,然后就……就去了。赵大人尽心侍奉,无微不至。”
赵高满意地点头:“很好。陛下驾崩,你护主有功,当赏。”他挥手,示意那两名宦官放开荆,“去偏殿候着,稍后有赏。”
荆踉跄起身,低头退出寝殿。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——怀疑的、探究的、同情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他没有去偏殿。
一出寝殿,他立刻闪进廊柱的阴影,像一只受惊的狸猫,在宫殿复杂的回廊中穿梭。他记得始皇最后说的那个名字,记得那个可能信任的人所在的位置。
沙丘宫西侧,武库。
守库的是一位老将军,王翦的旧部,因直触怒始皇,被贬来此看守器械。此人刚直,与蒙恬有旧,且素来看不起赵高这类宦官。
荆赶到时,武库的门紧闭着。他绕到后窗,轻轻叩击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。
“楚地故人,有急事见将军。”荆用楚语说。
窗开了半扇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老将军盯着他:“你是宫中内侍?”
窗开了半扇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老将军盯着他:“你是宫中内侍?”
“奴是芈夫人族人。”荆取出那块玉佩,从窗口递进去。
老将军接过玉佩,借着月光细看,脸色变了:“这玉佩……你从何得来?”
“夫人临终所赐。”荆急道,“陛下已崩,赵高弑君,伪造诏书立胡亥,并已派使赐死扶苏公子与蒙恬将军!”
每一个字都像惊雷。
老将军的手抖了抖,玉佩差点掉落。他死死盯着荆:“此当真?”
“奴亲眼所见。”荆的眼泪涌出来,“陛下临终前,让奴传话给公子:朕从未想过废他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夜的卫士。荆缩进阴影里,心脏狂跳。
窗终于完全打开。老将军递出一套皮甲、一把短剑:“换上,从武库密道走。密道出口在宫外三里处的荒庙。”
“将军不一起走?”
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老将军摇头,“但我可以为你争取时间。记住,出宫后直奔九原,一刻也不要停。赵高发现你失踪,必会派人追杀。”
荆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,然后迅速换上皮甲,将短剑藏在怀中。
密道入口在武库最里间的石板下,潮湿阴冷,满是霉味。荆点燃一支火折子,钻进黑暗。身后,他听见老将军重新关窗的声音,然后是锁门的响动。
密道很长,蜿蜒曲折。荆不知爬了多久,直到火折子快要燃尽时,终于看见前方透进一丝微光。
出口被藤蔓遮掩。他拨开藤蔓钻出去,发现自己在一座破败的庙宇里,神像倾倒,蛛网遍布。庙外是荒原,远处沙丘宫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东方天际,已泛起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荆摸了摸怀中的短剑,又摸了摸那块玉佩。陛下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告诉扶苏真相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辨别了方向,然后朝着北方——九原的方向,开始狂奔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钻出密道半个时辰后,武库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老将军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,烧掉武库,烧掉可能的追踪线索,也烧掉自己。
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沙丘宫的夜空。
而在寝殿里,赵高站在龙榻前,看着始皇已经冰冷的遗体,听着外面“走水了”的呼喊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找到那个荆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未。”亲信低声答,“武库起火,疑是他所为。守库老将自焚其中。”
赵高闭上眼睛。片刻后睁开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:“传令:封锁沙丘宫五十里内所有道路,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。再派快马追上阎乐,告诉他——若扶苏稍有异动,当场格杀,不必等第二道诏书了。”
“诺。”
亲信匆匆离去。
赵高独自站在殿中。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始皇的脸上,那张曾经威严无比的脸,此刻只剩平静的死亡。
“陛下,”赵高轻声说,像在自自语,“您统一了六国,书同文,车同轨,修长城,建直道。您是这个帝国最伟大的缔造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您忘了,缔造者往往看不到自己缔造的东西如何崩塌。而臣……会替您看着。”
殿外,大火还在燃烧,将沙丘宫的半个天空染成血色。
而北方,一个楚地的年轻人,正怀揣着玉佩和真相,奔向那个将决定大秦命运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追杀,不知道九原的公子能否相信他,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抵达。
他只知道要跑,不停地跑。
因为每一刻延误,都可能让公子扶苏接到那道致命的伪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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