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强烈的、荒谬的验证感——历史果然朝着那个著名的节点滑去,只是提前了。
但“楚”是谁?
楚系外戚?母亲那边的族人?可母亲早已去世多年,楚系在朝中势力也被始皇刻意压制……
“公子,此信可信否?”蒙恬急问。
扶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帐边,望向东方。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长城在晨曦中显出苍黑的轮廓。如果历史未被改变,此时始皇应该还在琅琊,要到两月后才抵达沙丘。
但他的信让始皇提前回銮。
他的介入,加速了历史的进程。
“将军,”扶苏转身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若此刻咸阳来使,持诏要我自裁,你会如何?”
“末将已说过,必是伪诏!”蒙恬按住剑柄。
“那若我要你……抗诏呢?”
帐内空气凝固了。
抗诏。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,他们都清楚。意味着与整个大秦朝廷为敌,意味着蒙氏三代忠良之名毁于一旦,意味着三十万边军可能陷入内战。
蒙恬的呼吸粗重起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,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——还是那张温雅的脸,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一种看透命运后的决绝。
“公子,”蒙恬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作响,“末将蒙恬,愿随公子生死。只是……我们需要证据。需要陛下确实已危殆的证据,需要伪诏确实存在的证据。否则,师出无名。”
扶苏扶起他:“那就去找证据。”
“如何找?沙丘距此两千里,等我们探明虚实,诏书恐怕已到营门。”
扶苏走回案前,盯着那三行字。忽然,他问:“将军可记得,陛下玉玺的印文是什么?”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蒙恬脱口而出。
“印文字体呢?笔画细节呢?陛下用玺时,习惯盖在帛书什么位置?印泥的朱砂可有什么特别?”
一连串问题让蒙恬怔住,随即眼中露出惊色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诏书真来,”扶苏一字一顿,“我们就从印玺验起。伪造得再像,总有破绽。而最大的破绽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父皇若要杀我,绝不会用赐死这种方式。”
“若诏书真来,”扶苏一字一顿,“我们就从印玺验起。伪造得再像,总有破绽。而最大的破绽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父皇若要杀我,绝不会用赐死这种方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是始皇帝。”扶苏望向帐外逐渐亮起的天光,“他要sharen,会明正典刑,会公告天下罪名。赐死,是给留有体面的臣子的恩典。而我,是他的儿子。儿子若该死,他会让我死在天下人面前,以儆效尤。”
这是基于对始皇性格的理解。那个骄傲到极点的帝王,连死亡都要成为震慑天下的工具。
蒙恬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扶苏坐下,重新展开那封密报,“同时,做三件事:第一,加强营防,任何咸阳来使,入营前必先缴械,由你亲信看管;第二,秘密集结五千精骑,随时待命;第三,派人去云中郡,接应可能从沙丘方向来的……任何知情者。”
“公子怀疑这送信人还会再来?”
“他既然冒险送第一次,就可能送第二次。”扶苏摩挲着素帛上的“楚”字,“而且,他选择在黎明前、用这种方式送信,说明他要么无法公开露面,要么……他本人也在被追杀。”
帐外传来晨操的鼓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扶苏知道,从这一刻起,时间开始以另一种速度流淌——不是日升月落的自然节奏,而是阴谋与死亡倒计时的滴答声。
沙丘宫寝殿。
嬴政在高烧的迷蒙中,看见了许多亡魂。
被他灭掉的六国君主,那些或求饶或咒骂的脸;修筑长城时累死的民夫,空洞的眼睛;焚书时在火中卷曲的竹简,像垂死挣扎的手……
还有扶苏的母亲。那个楚女,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,却在临终时抓着他的手说:“政,我们的孩子……别让他变成你。”
他当时震怒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。
“水……”嬴政嘶声说。
有人扶起他,将温水递到唇边。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赵高关切的脸。
“陛下,御医已在煎新药,很快就好。”
嬴政喝了两口,忽然抓住赵高的手腕。那手劲依然惊人,完全不像垂危之人:“扶苏……有信来吗?”
赵高心中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尚未。九原路远,书信往来总要月余。”
“朕梦见了他。”嬴政松开手,重新躺下,望着殿顶彩绘的云纹,“梦见他在长城上,背后是匈奴的万马千军。他没有退。”
“公子勇毅,不负陛下教诲。”
“是啊……不负。”嬴政闭上眼睛,“赵高,拟旨。”
赵高呼吸一滞: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朕若……就让扶苏继位。蒙恬辅政。”嬴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告诉扶苏,秦法不可废,但……可缓。天下苦战久矣,该让百姓喘口气了……”
话音渐弱,终至无声。
赵高静静站着,听着始皇逐渐平稳的呼吸。然后他退出寝殿,在廊下遇见匆匆赶来的李斯。
“陛下如何?”李斯急问。
“刚睡下。”赵高压低声音,“说了几句话——要让扶苏继位,蒙恬辅政。”
李斯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诏书,”赵高盯着他,“必须今晚发出。在陛下……再说出任何话之前。”
“玉玺呢?”
“已到手。”赵高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,四寸见方,螭虎钮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——秦始皇玺。
李斯看着那方玉玺,仿佛看见了大秦的江山社稷,看见了自己一生的功过荣辱,也看见了未来可能的血流成河。
风又起了,卷起沙丘宫庭院里的沙尘。
两千年前,赵武灵王饿死在此处。
两千年后,另一个赵姓之人,正握着决定帝国命运的权力。
而九原的烽燧,静静屹立在北疆的风中,等待着即将点燃它的那道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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