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宫的偏殿里,烛火通明。
赵高将始皇帝玺端正地放在案几中央。玉质温润,螭虎钮在烛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噬咬不敬之人。他铺开那卷特制的玄黑镶边诏帛——这是始皇帝专用,每一条边都以金线绣着云雷纹,象征天命所归。
李斯站在案侧,手中握着笔,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,远处传来巡夜卫士的脚步声,单调而规律,像某种倒计时。
“丞相,还在犹豫?”赵高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陛下黄昏时说的那几句话,若传出去,你我皆是灭族之祸。”
李斯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想起两个时辰前,始皇短暂清醒时说的:“让扶苏继位……秦法可缓……”那是君王最后的清醒,也是对他毕生事业的否定。
“诏文,”李斯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该如何措辞?”
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上面是他早已拟好的草稿:“我已斟酌再三。第一道,立胡亥为太子;第二道,赐死扶苏、蒙恬。两道诏书需同时发出,一前一后,相隔不能超过三日。”
李斯接过竹简,借着烛火细读。越读,脸色越苍白。
第一道诏书:
“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体不安,恐不讳。太子之位,国之本也。少子胡亥,仁孝聪慧,习法明律,可承大统。命丞相斯、中车府令高,辅佐嗣君,安天下百姓。诸公子、大臣,当共遵之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”
第二道诏书:
“朕以眇眇之身,兴兵诛暴乱,赖宗庙之灵,六王咸伏其辜,天下大定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余年矣,不能进而前,士卒多耗,无尺寸之功。扶苏乃数上书,直诽谤朕之所为,以不得罢归为太子,日夜怨望。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!将军恬与扶苏居外,不匡正,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,其赐死!兵属裨将王离,接管军务,不得有误!”
李斯读完,抬头看向赵高:“这第二道……太过严苛。扶苏只是劝谏,何来‘日夜怨望’?蒙恬守边有功,岂能说‘无尺寸之功’?陛下若清醒,断不会如此措辞。”
“陛下不清醒。”赵高走近一步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正因陛下若在,不会如此写,所以这道诏书才能让人相信——陛下病重,心性大变,暴怒之下,什么话说不出来?”
“破绽太明显,”李斯摇头,“蒙恬、扶苏皆非愚钝之人,一旦生疑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信使。”赵高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放在玉玺旁,“我已选好人选——阎乐。”
李斯瞳孔一缩。阎乐是赵高的女婿,咸阳令,也是赵高最死心塌地的爪牙。此人阴鸷狠辣,行事不留余地。
“阎乐持第一道诏书,以陛下特使身份先行。三日后,再由心腹骑士快马送第二道诏书至九原。”赵高手指轻叩案几,“两道诏书,玉玺、印泥、帛书皆是真物。纵有疑心,谁敢说陛下亲手加盖的玉玺是假的?”
“印泥……”李斯忽然想到什么,“陛下用玺,习惯在右下角轻压两次,形成叠印。伪造者不知此细节。”
赵高笑了,笑容里满是寒意:“丞相果然心细。所以——”他拍了拍手。
偏殿侧门无声滑开,一个瘦小的宦官躬身进来,手里捧着一方漆盒。打开,里面是已经调好的朱砂印泥,色泽鲜红中带着暗金——这是御用印泥,掺有金粉和南海朱砂。
“符玺令所事虽然‘暴毙’,’但他临死前’,”赵高刻意加重这几个字,“已经把陛下用印的习惯,都告诉了我。”
李斯后背发凉。赵高的谋划,竟缜密至此。
“现在,丞相可以动笔了吗?”赵高将笔蘸满墨,递到李斯面前。
李斯看着那支笔。笔杆是紫檀木,笔毫是狼毫中最上等的“金毫尖”,这支笔他曾见始皇用过无数次。而现在,他要用它来书写颠覆大秦江山的伪诏。
他的手接过笔,笔杆冰凉。
第一道诏书,他写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力透帛背。这是他的字迹,满朝文武都认得,无人敢质疑。写到“胡亥,仁孝聪慧,习法明律”时,笔锋微顿——胡亥确实聪慧,但那聪慧里有多少是赵高教出来的权术,多少是真心向学?
第二道诏书写到“赐剑以自裁”时,李斯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墨迹在“剑”字上洇开一小团,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重写。”赵高面无表情地抽走诏帛,铺开新的。
第二遍,李斯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一气呵成。这一次,字迹刚劲凌厉,透着肃杀之气——正像一个暴怒的垂死君王会写出的诏书。
写罢,他将笔扔在案上,仿佛那笔烫手。
赵高满意地点头,取出玉玺,在朱砂印泥上轻轻一按,然后举至烛火下端详。印文清晰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他转向第一道诏书,在正文末尾、年月日之上,那个始皇习惯的位置——右下角——稳稳按下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却重如千钧。
玉玺抬起时,鲜红的印迹在玄黑帛底上格外刺眼。那八个篆字,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讽刺。
第二道诏书如法炮制。
当两道诏书并排铺在案上,朱印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时,李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案几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“成了。”赵高小心卷起诏书,用特制的玄色丝带系好,贴上封泥——封泥的印戳也是玉玺盖的,无人能仿。
“阎乐何时出发?”李斯哑声问。
“五更。”赵高望向窗外,“天一亮,宫门开启,他便会以‘陛下急诏’之名,持节出城。一路换马不换人,四日内必抵九原。”
“那扶苏和蒙恬……”
“阎乐会亲眼看着他们死。”赵高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带了一队郎官,都是死士。若扶苏抗诏,当场格杀;若他接诏自裁,便取其首级回咸阳复命。”
李斯闭上眼睛。他仿佛看见了九原军帐中的场景:扶苏跪接诏书,展开,读,脸色从惊愕到绝望;蒙恬拔剑怒吼,然后被乱箭射死;或者更糟——扶苏拒诏,三十万边军哗变,血染长城……
“丞相不必多虑。”赵高将诏书收进特制的铜函,“胡亥殿下那边,我已谈妥。他登基后,丞相依然是丞相,封邑再加三千户。大秦的法度,只会更加严明。”
法度。李斯想。用这样的阴谋换来的法度,还有意义吗?
但他已没有回头路。从他在第一道诏书上写下“胡亥”二字起,他就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,血液里都流着墨黑的罪。
五更三点,沙丘宫侧门。
阎乐已全副披挂。他三十余岁,面庞瘦削,眼窝深陷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作为赵高的女婿,他太清楚这次任务的分量——成,则从此青云直上;败,则死无葬身之地。
阎乐已全副披挂。他三十余岁,面庞瘦削,眼窝深陷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作为赵高的女婿,他太清楚这次任务的分量——成,则从此青云直上;败,则死无葬身之地。
赵高亲自送他至宫门,将铜函交到他手中:“此物重于泰山。第一道诏书,你要当着九原所有将领的面宣读。若有人质疑,格杀勿论。”
“扶苏若问陛下病情?”阎乐接过铜函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陛下安好,只是忧心边患,故急召商议。”赵高顿了顿,“记住,你抵达九原三日后,第二道诏书便会送到。到时,你需‘惊闻噩耗’,然后‘奉诏监刑’。”
“若扶苏察觉有异,提前反了?”
“那你就死在九原。”赵高看着他,目光冰冷,“但你的家人,我会照顾好。”
这是威胁,也是承诺。阎乐深深一揖:“丈人放心,阎乐必不辱命。”
宫门缓缓打开,门外已候着二十名郎官,皆是精锐。更远处,驿卒牵着十八匹快马,都是陇西良驹,可日行四百里。
阎乐翻身上马,将铜函紧紧缚在胸前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沙丘宫——那座在晨曦中只显出轮廓的宫殿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正吞吐着帝国的命运。
“出发!”
马蹄声骤起,踏碎了黎明的寂静。一行人冲出宫门,沿着驰道向北,向着两千里外的九原,向着那个即将被伪诏撕裂的北疆军镇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沙丘宫最高的望楼上,有一个人影始终注视着这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。
是李斯。
老丞相独自站在风中,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写的《谏逐客书》的底稿。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相信凭借才华和忠诚可以改变世界。
而现在,他改变了世界,却是以最肮脏的方式。
“老师。”
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。李斯回头,看见胡亥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。这位十八岁的公子穿着常服,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,眼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。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李斯躬身行礼。
“睡不着。”胡亥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北方,“阎乐出发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老师觉得,扶苏兄长会接诏吗?”
李斯沉默良久:“老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我希望他接。”胡亥轻声说,“这样至少死得体面些。若是反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老师,我真能当皇帝吗?”
李斯看着这张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胡亥时的情景。那时胡亥才十岁,在始皇面前背诵律令,一字不差,始皇大悦,说“此子类我”。可当时的李斯看得出,胡亥眼中没有始皇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,只有一种急于讨好的怯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