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的初春,风里还夹着碎冰般的寒意。
辰时刚过,东方的天空从铁灰色渐变成鱼肚白,楼兰城黑黢黢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。这座坐落在孔雀河畔的绿洲之城,城墙高约三丈,以夯土筑成,外覆红柳枝编成的护墙——在缺石的西域,这已算坚固。
城下,五千秦军铁骑列阵完毕。
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片薄雾。这些来自关中的战马明显不适应沙漠气候,不时打着响鼻,马蹄焦躁地刨着沙地。但马背上的骑士却如山岩般静默,人人玄甲,面覆铁胄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们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戟刃下的红缨如凝固的血。
阵前,项羽勒住乌骓马。
他今日未着全甲,只披一件鱼鳞铁铠,外罩猩红战袍。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斜指地面,戟尖没入沙土三寸。这位二十七岁的将军抬眼望向城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城墙每一个垛口。
城墙上人影攒动。楼兰守军显然彻夜未眠,箭垛后弓弩手已就位,滚木礌石堆积如山。城墙最高处,一面绘着骆驼图腾的青色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那是楼兰王安归的旗帜。
“将军,床弩备齐。”副将打马上前,低声禀报。
项羽微微颔首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身后令旗官见状,立即挥动黑旗。三十架床弩被推至阵前——这些弩车体型庞大,需四马拖拽,弩臂以硬木与牛筋复合而成,弩弦粗如儿臂。每架床弩配三支巨箭,箭杆以整根白蜡木制成,箭镞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,长三尺,重十二斤。
“放!”
令旗劈下。
崩!崩!崩!
弓弦震响如闷雷。三十支巨箭撕裂空气,带着尖锐的啸音扑向城墙。箭速并不快,但势大力沉。第一波齐射,二十三支命中城墙,七支越墙而过——城头传来凄厉的惨叫。
巨箭钉入夯土墙体,直没至羽。夯土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夹杂的红柳枝。有一箭正中城门楼左侧支柱,木柱应声断裂,半座箭楼轰然塌塌,激起漫天烟尘。
城头守军大乱。
“稳住!放箭!”楼兰守将的声音在尖叫。
箭如飞蝗而下。
秦军阵前,盾阵迅速合拢。大盾高三尺,宽二尺,以硬木为骨,蒙双层牛皮,边沿包铁。盾阵如龟壳般严密,箭矢钉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的“夺夺”声,却难透分毫。偶有流矢从缝隙射入,也被内层皮甲挡住,伤亡不过十余人。
项羽在盾阵后冷眼观战。
这已是第三日佯攻。前两日只是小规模袭扰,今日才动真格——但也只是“真格的佯攻”。他的任务不是破城,而是把楼兰守军牢牢钉在城东,让他们无暇他顾,也无法分兵支援红柳林。
“云梯!”项羽再次挥戟。
五十架云梯被推出军阵。这些云梯与中原形制不同,梯身较轻,顶端装有铁钩——西域城墙不高,无需中原那种高耸入云的攻城梯。每架云梯由二十名步卒推动,盾牌手在前掩护。
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。
一块磨盘大的石块砸中一架云梯,梯身应声断裂,推梯的士卒惨叫着被压在下面。热油从城头泼下,随即火箭射落,三四名秦军瞬间变成火人,在沙地上翻滚哀嚎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但项羽注意到,楼兰守军的反击虽然猛烈,却缺乏章法。滚木礌石消耗极快,箭矢的密度也在下降——这说明城内存备并不充足。更重要的是,守军明显在留力,从未组织过一次出城反冲击。
“他们在等援军。”项羽心中冷笑,“可惜,等不到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东南方。五十里外,红柳林的方向,天空隐约有烟尘升腾。
同一时刻,红柳林深处。
章邯伏在一处沙丘后,身上覆盖着枯红的柳枝。他从寅时便趴在这里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身下的沙土冰凉刺骨,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沸腾。
作为大秦第二军团的骑都尉,章邯今年三十一岁,面容黝黑,一道刀疤从右眉斜划至左颊,那是三年前平定赵地时留下的。这道疤让他原本端正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,也让他深得士卒敬畏——在秦军之中,伤疤是荣耀的勋章。
他透过柳枝缝隙观察前方。
红柳林这片地域,是孔雀河古河道淤积形成的绿洲带。千万年来,河水改道,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与沙丘。红柳——这种耐旱的灌木在此疯狂生长,形成延绵十余里的密林。初春时节,老枝枯红,新芽未发,整片林子像一片凝固的血海。
此刻,这片“血海”正在涌动。
七万乌孙-月氏联军的前锋已进入林区。这些西域骑兵装束杂乱乌孙人多穿皮甲,头戴尖顶毡帽,兵器以弯刀和短矛为主;月氏人则偏爱锁子甲,用圆盾,善使弓箭。他们的战马体型较小,但耐力极佳,在沙地上奔驰如飞。
联军行进得很谨慎。
前锋三千人呈扇形散开,斥候不断往返探查。但红柳林实在太密了,沙丘起伏,视线受阻,十丈外便看不清人影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联军根本没有想到,秦军会在此设伏。
按常理,秦军五万西征,主力围困楼兰,哪有余力分兵设伏?就算有,又怎能精准预判联军必经此地?
他们不知道黑冰台的存在。
这个直属始皇的情报机构,早在半年前便已潜入西域。商队、僧侣、舞姬——黑冰台的探子化身各种身份,将西域诸国的兵力部署、行军路线、乃至王公贵族的私密喜好,全部摸得一清二楚。红柳林这条“最佳伏击地点”,便是黑冰台呈报的三大备选方案之一。
韩信选择了这里。
章邯屏住呼吸。
联军前锋已完全进入伏击圈。中军大旗隐约可见——那是乌孙大将呼衍邪的狼头纛。后军还在林外,但主力已入林大半。
是时候了。
章邯缓缓举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林中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,以及联军战马的响鼻声。
忽然——
章邯右手狠狠握拳!
“放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