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十月,霜降刚过,渤海的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。琅琊港外的训练海域,二十艘新式战船呈锋矢阵破浪前行。船首新漆的黑龙图腾在灰蒙蒙的海天间格外醒目——龙身盘绕船桅,龙首怒目向前,这是徐福请画师设计的“镇海黑龙旗”,如今已成为大秦水师的标志。
旗舰“镇海”号的甲板上,新任百将海生正指挥着床弩操作演练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个识不了几个字的渔民;三个月后,他已经能熟练地阅读海图、计算射程、指挥二十名弩手。
“风向东北,风速三节!”瞭望台上的陈平高声报数。这位曾经的陇西锐士,如今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,但眼神比在陆上时更加锐利。
海生迅速心算。风向对射击有利,但风速会使弩箭偏右。他调整了床弩的仰角,又对负责瞄准的弩手指令:“向右偏半刻。”
巨大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。这是工部新研制的“破浪弩”,射程可达三百步,弩箭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,箭镞是三棱透甲锥,专为击穿船板设计。
“放!”
机括击发,巨弩离弦。众人屏息凝望,只见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三百步外,作为靶船的旧舢板应声而裂——弩箭贯穿了船体,又从另一侧穿出,带着木屑狠狠扎进后面的浮靶。
“好!”周围响起喝彩。
海生却没有笑。他盯着那支还在晃动的弩箭,眉头微皱:“还是偏了半尺。若那是敌船的主桅,我们就错过了。”
陈平从瞭望台滑下,拍拍他的肩:“三百步外能中船体,已经是神射了。三个月前,我们连一百步都打不中。”
“不够。”海生摇头,指着海图上的标注,“徐都督说了,真正的海战,敌人不会停着让我们打。他们要躲,要冲,要反击。我们必须练到能在敌船冲锋时,第一箭就废掉它的机动能力。”
他转身对弩手们说:“继续练。今天不中主桅不收工。”
弩手们相视苦笑,但无人抱怨。这三个月来,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严苛。从最初的十中一二,到现在的十中七八,每一分进步都是用汗水换来的。而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这么拼命——三个月前的耻辱,必须用血来洗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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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东海,舟山群岛海域。
九艘海盗船正围猎一支高丽商队。商队只有五艘船,船体笨重,此刻已被逼到一处礁石环绕的死角。海盗船小而快,像狼群戏耍猎物般绕着商队打转,不时放几支火箭,引得商船上惊呼连连。
海盗头目是个独眼汉子,人称“浪里蛟”。他站在主船的船楼上,看着惊慌失措的高丽商人,咧嘴露出满口黄牙:“告诉高丽人,放下货物,跳海游回去,可饶他们不死!”
翻译用生硬的高丽语喊话。商队中一片混乱,有人想投降,有人想拼命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的海平面上,出现了三片帆影。
“老大,有船!”瞭望的海盗惊呼。
浪里蛟眯起独眼望去。来船速度很快,船型修长,帆是特制的三角硬帆,在侧风中依然能保持高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的旗帜——黑色为底,一条金龙盘绕。
“秦人水师?”浪里蛟皱眉,“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
三个月前,秦人水师在东海吃了几次亏后,就很少出现在远海。海盗们以为他们怕了,没想到……
“只有三艘,怕他个鸟!”一个年轻海盗满不在乎,“咱们九艘对三艘,吃了他们!”
浪里蛟却谨慎得多。他注意到秦船的速度和航向——不是直线冲来,而是呈包抄之势。而且,秦船始终保持在床弩射程的边缘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。
“不对劲。”浪里蛟下令,“撤。”
“老大?”
“撤!”浪里蛟一巴掌扇过去,“你想死别拖着弟兄们!”
海盗船开始转向。但已经晚了。
东北方向,又出现三片帆影。西北方向,又是三片。东南方向……四面八方,整整十二艘秦军战船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,将他们牢牢围在中央。
浪里蛟脸色煞白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那最初的三艘船,是诱饵,是眼睛。真正的杀招,是后面这些包抄的船。
“突围!向东!”他嘶声下令。
海盗船向东疾冲。那个方向只有两艘秦船,看似薄弱。
三百步、二百五十步、二百步……
秦船上突然竖起一排黑色的巨弩。浪里蛟见过床弩,但没见过这么大的——弩臂比人还高,弩弦粗如儿臂。
“放!”
第一轮齐射,九支巨弩破空而来。海盗们本能地伏低,但巨弩的目标不是人,是船。
“咔嚓!”一艘海盗船的左舷被贯穿,海水疯狂涌入。
“轰!”另一艘船的桅杆被射断,船帆轰然倒塌,船速骤减。
浪里蛟的主船侥幸躲过,但擦舷而过的弩箭带起的劲风,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一百五十步……
第二轮齐射。这次不是巨弩,是密集的箭雨——但不是普通的箭,箭杆上绑着油布,点燃后如流星般倾泻而下。
第二轮齐射。这次不是巨弩,是密集的箭雨——但不是普通的箭,箭杆上绑着油布,点燃后如流星般倾泻而下。
“火箭!快灭火!”
海盗船上乱成一团。有人中箭惨叫,有人拼命泼水,但火箭引燃了船帆、缆绳、甲板上的杂物。三艘海盗船燃起大火,浓烟滚滚。
浪里蛟的眼睛红了。他知道,今天栽了。
“跳帮!跟他们拼了!”他拔刀狂吼。
剩余的海盗船发疯般冲向最近的一艘秦船。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——秦船船体大,跳帮成功后,或许能夺船突围。
五十步、三十步、十步……
海盗们已经能看清秦船上士兵的脸。让他们意外的是,那些秦兵没有惊慌,反而露出一种……几乎是期待的神情?
最前面的一艘海盗船狠狠撞上秦船左舷。海盗们抛出钩索,挥舞刀斧,嚎叫着准备跳帮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秦船船舷后竖起的东西。
那不是刀枪,是一排排古怪的器械:铁管连着手柄,手柄一压,铁管中就喷射出白色的粉末。粉末遇到空气,瞬间化作黏稠的胶状物,劈头盖脸地浇在海盗身上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
“黏住了!我动不了了!”
“我的眼睛!啊——”
浪里蛟也被喷了一身。他惊恐地发现,这种胶状物迅速凝固,像蛛网一样将他牢牢黏在甲板上。他拼命挣扎,但越挣扎黏得越紧。
接着,秦船上放下跳板。不是用来进攻的跳板,而是……收俘虏的跳板。秦兵手持一种长柄的钩镰,远远地钩住被黏住的海盗,像拖死鱼一样拖上船,然后麻利地捆上绳索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没有激烈的搏杀,甚至没有多少喊叫。就像渔民收网——撒网,收网,拣鱼。
浪里蛟被拖上秦船时,看到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将领。那人穿着深蓝色水师将官服,腰佩指挥尺,正低头看海图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黝黑但轮廓分明的脸。
“浪里蛟?”年轻将领问,声音平静。
“正是你爷爷!”浪里蛟挣扎着骂道。
年轻将领也不生气,走到他面前蹲下:“三个月前,你在台州外海劫了一艘移民船,抓了四十三个百姓。还记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