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六月,夏至。
琅琊港外的海面上,十二艘新式战船排成锥形阵列,正进行着第三十七次操演。旗舰“定海”号的主桅上,水师总提督徐福肃立望台,手中的青铜望远镜缓缓扫过海天相接处。镜片是公输杰用新法磨制的,虽还有些微畸变,但已能将五里外的船帆看得清晰。
“变阵——雁行!”徐福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管传声筒,传到各舰指挥台。
旗手挥舞令旗,鼓手擂动战鼓。十二艘战船开始转向,船头劈开白浪,在海面上划出十二道优美的弧线。这是三个月来反复演练的阵型转换,从锥形到雁行只需半刻钟——比初次操演时快了整整三倍。
但徐福脸上并无喜色。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副将道:“还是太慢。真正的海战中,敌人不会给你半刻钟时间变阵。”
副将李信——这位从中胡郡调来的水战老将——点头道:“总提督说得是。但比起三个月前,已是天壤之别。”
三个月前,也是这片海域,同样的十二艘战船第一次集结操演。那天风平浪静,本该是最佳的训练天气。但当徐福下达第一个变阵命令时,混乱发生了:有船转错了方向,有船与其他船险些相撞,更有一艘新兵掌舵的“镇涛”号因操作失误,船头直直撞向礁石区,若非瞭望手及时发现,险些酿成大祸。
那一日的狼狈,所有参与操演的将士都刻骨铭心。
“传令,”徐福沉声道,“今日加练夜航。各舰熄灭火把,只准用星光和罗盘辨向。丑时之前,必须抵达六十里外的蛇岛锚地。”
“诺!”
命令下达,各舰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,但无人敢违抗。这三个月来,徐福的严苛已在全军闻名。这位曾经以寻仙问道闻名的方士,如今练起兵来,比最严厉的陆师将领还要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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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琅琊港内的“海事学院”迎来第一批学员毕业考核。
学院是三个月前匆忙设立的,校舍原是琅琊郡的一处旧仓廪,经过简单改建,挂上了扶苏亲题的匾额:“大秦海事专修学堂”。首批学员三百人,其中一半是从各军团选拔的年轻锐士,另一半则是招募的沿海渔民子弟——他们不识字,但熟悉大海。
考核分为三场。
第一场在学堂内。五十张案几排开,学员们伏案疾书。考题是徐福亲自拟定的,没有四书五经,全是实用之学:
“一,今有船自琅琊往辰韩,若顺风日行一百二十里,逆风日行八十里。已知琅琊至辰韩海路八百四十里,去时顺风四日,问归程需几日?”
“二,绘出潮汐一日变化简图,并注明何时宜出港,何时宜泊锚。”
“三,若遇飓风,船在海上,当如何应对?列出步骤。”
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渔民咬着笔杆,额头冒汗。他叫海生,世代在胶州湾打渔,能凭海鸟飞行的姿态判断天气,能闻风中的咸味预知风暴,但面对这些文字算学,却如读天书。
旁边的年轻锐士陈平见状,悄悄将算好的第一题答案推过去一点。海生感激地看了一眼,赶紧抄下。作为回报,在第二题绘图时,他详细画出了潮汐变化,并在旁边标注了只有老渔民才懂的符号——那是他祖父教他的。
第二场考核在船坞。学员们要识别二十种船型,从最小的渔船到最大的楼船,说出每种船的特点、用途、优劣。接着是绳结实操:三十种常用绳结,需在半刻钟内完成。
这次轮到陈平抓瞎了。他在陇西长大,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渭河,哪里认得这许多船型?海生悄悄指点:“那个尖头宽身的叫‘沙船’,吃水浅,能走浅滩;那个两头翘的叫‘福船’,抗风浪,宜远航……”
第三场最残酷——海上实操。
二十艘训练船驶出港口,在预定海域进行对抗演练。学员分为十组,每组指挥一艘船,完成指定任务:有的是追击“敌船”,有的是规避“暗礁”,有的是在风浪中保持航向。
海生所在的“胶东号”抽到了夜袭任务。要求是在子时之前,悄无声息地接近十里外的目标船,投放“火油桶”(实际是涂黑的木桶)而不被发觉。
月黑风高,海面只余点点星光。海生掌舵,陈平瞭望,其余八人各司其职。没有灯火,没有声音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轻响。
“左满舵,”海生压低声音,“前面有暗流,船会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平惊讶。
“听。”海生竖起耳朵,“浪声不一样。”
陈平凝神细听,果然,左侧的浪声更沉闷急促。他不由得对这渔民出身的同伴刮目相看。
“胶东号”像一条黑色的海鱼,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。亥时三刻,目标船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那是一艘用作靶船的旧商船,甲板上点着几盏气死风灯,值守的“敌兵”正在打盹。
“下帆,摇橹。”海生下令。
船帆缓缓落下,四支长橹从舷窗伸出,轻轻划水。船速慢了下来,但更安静了。
五十丈、三十丈、十丈……
五十丈、三十丈、十丈……
“投!”
八个涂黑的木桶被轻轻推入水中,顺着海流漂向目标船。按照规则,如果木桶触及船体而未被发现,就算成功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木桶慢慢靠近,五丈、三丈、一丈……
“敌船”上突然响起警锣——一个值守兵士发现了漂来的黑影。
“撤!”海生低喝。
“胶东号”迅速升起船帆,转舵远离。虽然任务未能完全成功,但能在如此近距离才被发觉,已是所有演练船只中最好的成绩。
考核结束时,已是黎明。三百名学员列队站在海滩上,等待结果。
徐福亲自宣读名单:“通过考核者,二百七十三人。其中优等四十九人,授水师百将;良等一百二十人,授水师屯长;其余授水师卒长。未通过者,留院再修三月。”
海生和陈平都站在优等队列中。当徐福将镶银的百将腰牌递到海生手中时,这位年轻的渔民手都在抖。
“你熟悉大海,这是优势。”徐福看着他,“但为将者,不能只凭经验。今后每月需到学堂听课三日,学习兵法、算学、文书。可能做到?”
海生挺直腰板:“能!小人……末将一定学!”
陈平在一旁微笑。三个月前,他还有些看不起这些“不识字的渔夫”,如今却深深明白:在大海上,那些世代积累的经验,有时候比兵书更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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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,番禺港。
南海水师都尉苏角站在新建的船坞前,看着船匠们组装一种全新的战船。这船与传统的楼船大不相同:船身更修长,船首尖锐如剑,两侧各有十二个桨窗。最特别的是船帆——不是传统的方帆,而是三角形的硬帆,可以根据风向调整角度。
“这叫‘蜈蚣船’。”船匠头目是个归顺的前越水师老匠人,名叫阮阿公,“我们越人以前用来追击海盗的。船速快,转向灵,就是载人少,不耐大风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