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三月,春分。
琅琊港的海风里已带着暖意,吹拂着港内林立的桅杆。晨曦初露时,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。扛货的力夫赤着上身,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搬上泊在岸边的海船;商贾们聚集在新建的市舶司衙门前,排队领取“出海勘合”——这是朝廷新发的许可证,凭此可合法出海贸易,享官府护航。
徐福站在市舶司二楼的露台上,俯瞰着港口的繁忙景象。这位新任渤海、东海、南海三路水师总提督,此刻却眉头紧锁。他身上穿着新式的水师将官服——深蓝色锦缎,绣着银色的海浪纹,腰间佩的不是战刀,而是一柄精钢所铸的指挥尺。
“大人,今日又有十七艘船申请出海。”主簿捧着厚厚的册子,“其中十艘往朝鲜、倭国,五艘往夷洲,两艘是试探南下的——说是想看看能不能到交趾。”
徐福接过册子扫了一眼:“都查验过了?船体、水手、货物?”
“查验了。按您定的规矩,船体需经工部船坞检验合格,水手需有三成以上有出海经验,货物需登记造册,严禁夹带兵械、人口。”主簿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经验丰富的水手实在难找。许多船东凑不齐数,只能找些江上船夫充数。”
徐福叹了口气。这正是他最担心的。
三个月前,洪武皇帝颁下开海禁的诏书,整个沿海都沸腾了。齐地、吴越、闽越的商贾奔走相告,船坞日夜赶工,短短时间,能出海的船只就增加了五倍。但航海不是儿戏,大海更不是江河。没有经验的水手,遇上风浪就是死路一条。
更麻烦的是……
“海盗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徐福问。
主簿脸色一沉:“胶州湾那边传来消息,三天前又有两艘商船被劫。船是回来了,但货没了,还死了三个水手。海盗的手法很老练,专挑单船、夜航的下手。”
徐福走到墙边悬挂的海图前。这张图是他多年心血所绘,标注了沿海的主要航道、岛屿、暗礁、季风方向。此刻,他用朱笔在胶州湾外的一片海域画了个圈。
“这里岛屿众多,水道复杂,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。”他沉吟道,“传令给第八军团水师都尉陈平,让他派两艘巡逻船去那边转转。记住——不要打草惊蛇,先摸清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主簿退下后,徐福独自站在露台上,望着远方的海平面。朝阳已经完全升起,海面上金光粼粼,美得让人心醉。但他知道,这片美丽的大海之下,暗藏着无数凶险。
开海禁是陛下的大政,绝不能因噎废食。但海盗问题若不解决,海贸就难以真正发展。而他的水师……徐福苦笑。虽然朝廷倾力支持,拨钱拨人,造新船,练水兵,但海上作战的经验,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。
他想起十天前的那次护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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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洪武元年的第一次大规模船队出海,目的地是朝鲜半岛的辰韩。船队共十二艘,载着丝绸、瓷器、铁器,由两艘新造的“楼船”护航。楼船是公输杰亲自设计的战船,长二十丈,三层船楼,可载兵二百,装备床弩十架,投石机两具。在船坞测试时威风凛凛,所有人都觉得,有这样的战船护航,海盗不足为惧。
徐福亲自随队压阵。
头三天风平浪静。船队沿着海岸线北上,白天航行,夜晚泊岸,一切顺利。水师将士们最初还有些紧张,后来也渐渐放松了——大海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。
第四天黄昏,变故发生了。
当时船队正经过一片名为“鬼见愁”的海域。这里暗礁密布,水道狭窄,是出了名的险地。徐福下令船队减速,派小船在前探路。就在这时,西南方向突然升起三股黑烟——那是海盗惯用的信号。
“准备迎敌!”徐福登上主舰楼船的最高处。
然而海盗没有从黑烟方向来。他们从东北方向的岛屿群中突然杀出,三十余艘小船,每船不过十余人,船体低矮,速度极快,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。
“床弩准备!目标——正前方!”楼船上的都尉嘶声下令。
但海盗船太小,太灵活。它们在波浪间穿梭,床弩的巨箭大多射空,少数命中的也因海盗船轻便而未能造成致命伤害。更糟糕的是,海盗似乎很熟悉这片水域,他们利用暗礁和浅滩,不断变换方向,很快就冲破了楼船的防线,直扑后面的商船。
“拦住他们!”徐福急得跺脚。
两艘楼船试图转向,但大船在狭窄水道中转动笨拙。等他们调整好角度,海盗已经劫持了三艘商船。那些海盗动作麻利得惊人:跳帮、控制船员、搬货、撤离,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等楼船终于赶到时,海盗已经带着战利品消失在岛屿群中。
那一战,水师寸功未立,反丢了朝廷颜面。三艘商船被劫,货物损失价值五千金,两名商贾被杀,七名水手受伤。虽然大部分船队安全抵达了辰韩,但回程时,徐福能明显感觉到商贾们眼中的疑虑和失望。
“徐大人,”一个老商贾在辰韩港口私下对他说,“不是我们不信任朝廷,只是……这护航,似乎还不如我们自己雇护卫。”
徐福无以对。
事后总结,问题出在几个方面:一是水师对海域不熟,中了调虎离山之计;二是大船在复杂水域机动性差,反不如小船灵活;三是将士缺乏实战经验,遇敌慌乱;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们根本不知道海盗有多少人,藏在哪,下次会在哪出现。
大海太大了,大到可以藏下无数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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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!紧急军情!”
“大人!紧急军情!”
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徐福的回忆。一名传令兵冲上露台,单膝跪地,手中捧着一封火漆急报。
徐福拆开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急报来自南海水师都尉苏角,驻地在桂林。信中说,五日前,一支往交趾的商船队在琼州海峡遇袭。海盗规模空前,大小船只五十余艘,人数估计过千。南海水师两艘巡逻船前往救援,反被包围,苦战半日方得脱身,伤亡近百。商船队损失惨重,八艘船被劫,货物价值逾万金。
“琼州海峡……”徐福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,“这里离岸不远,水道宽阔,按理说不该……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正因为离岸不远,商船容易放松警惕;正因为水道宽阔,海盗可以集结大规模船队。这些海盗,已经不再是零散作案的小毛贼,而是有组织、有规模、有战术的海上武装了。
更让徐福心惊的是急报的最后几句:“贼船之中,有数艘形制似前越水师战船,疑有前越余孽参与。贼首自称‘南海蛟’,扬要取番禺,重建南越。”
前越余孽!南越复国!
这可是比普通海盗严重百倍的问题。徐福立刻意识到,南海的水师面临的不只是护航问题,而是可能的海上叛乱。
“备马!我要立刻进宫面圣!”徐福转身下楼,脚步匆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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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会稽港外三十里,东海水师驻地。
吴芮站在船坞的高台上,看着工匠们修复一艘受损的战船。这是三天前与海盗交战时受创的“镇海”号,左舷被撞开一个大洞,船楼起火,死了十七个水兵。
那一战,东海水师也吃了亏。
海盗利用大雾天气,偷袭了一支往夷洲的移民船队。船队有十艘船,载着三百户关中移民,准备到夷洲垦殖。东海水师闻讯出动四艘战船救援,虽然赶走了海盗,保住了大部分移民船,但“镇海”号在追击时中了埋伏——海盗在岛屿间设了绊索,“镇海”号全速冲过时,船底被暗礁划破,海盗小船趁机围攻。
“都怪末将冒进。”站在吴芮身边的年轻校尉满脸愧色。他叫孙策,是吴芮从江东子弟中选拔出的猛将,勇武有余,但欠缺沉稳。
吴芮摇摇头:“不全怪你。我们都不熟悉这片海。”他指着远处的岛屿群,“那些岛,我们只知道名字,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弯道,多少暗礁,多少可以藏船的地方。海盗在那里经营多年,熟悉每一寸水域。我们是客,他们是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