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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釜底抽薪

承志五年腊月初三,蜀郡的冬天终于露出最狰狞的面目。

一夜北风,成都城外新搭的窝棚上覆了层薄冰。晨光熹微时,同心营的粥棚前已排起长队。人群沉默着,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片。每个人都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——那是朝廷发的,但抵御这样的严寒,仍显不足。

粥棚里,负责分粥的老兵陈三注意到今天的粥比往日稀了些。他皱了皱眉,看向管粮的校尉。校尉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昨晚运到的粮食,只有平时的一半。萧尚书正在查。”

消息悄悄传开,队伍里起了骚动。

“不会……不会没粮了吧?”

“朝廷不是说管到底吗?”

“我听城里人说,朝廷的钱快花光了……”

恐慌像冰面上的裂纹,迅速蔓延。这时,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挤到队伍前,声音不大,却能让周围的人听清:“诸位乡亲,我有个亲戚在郡衙当差,听说啊……关中那边也遭了雪灾,朝廷的粮食要先紧着那边。咱们这儿的粮食,怕是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
人群炸开了锅。

“那怎么办?!”

“早知道前几天多领点存着!”

“我家已经三天没见干粮了……”

中年人见状,又压低声音:“其实啊,城西郑记粮行还有存粮,只是价格……稍微高一点。但总比饿肚子强,对吧?”

陈三听得火起,正要呵斥,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。回头一看,是王离。

王离对他摇摇头,目光却盯着那个中年人。等中年人挤出人群,王离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便衣士兵悄悄跟了上去。

“将军,这分明是有人捣鬼!”陈三急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王离望着粥棚前不安的人群,眼神冷了下来,“蛇,终于出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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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成都城西,郑氏大宅。

这座宅子在地动中只损毁了东厢,主体建筑完好。此刻,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,郑昌和几个心腹围坐一炉,茶香袅袅。

“老爷,消息已经散出去了。”刚才粥棚前的中年人躬身禀报,“现在营里人心惶惶,估计下午就会有人来买粮。”

郑昌满意地点头,看向左手边的瘦高个:“郑平,粮仓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
郑平是郑昌的侄子,掌管郑家粮行:“都准备好了。城西老仓存粮八千石,城南别院地窖还有五千石,都是上好的白米。价格嘛……”他嘿嘿一笑,“比官价高三倍。等他们饿急了,五倍、十倍也得买。”

“不可大意。”坐在郑昌右手边的老者开口。这是郑家的账房先生,姓周,精于算计,“朝廷刚砍了陈贵,咱们动作太大,恐惹祸上身。”

“周先生多虑了。”郑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,“陈贵是蠢,明着哄抬物价。咱们不一样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是‘正常买卖’。粮是我的,我想卖多少钱,朝廷管得着吗?再说了……”

他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精光:“我得到确切消息,朝廷从关中调运的第二批粮食,在秦岭遇大雪,至少要耽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,就是咱们的黄金时间。等朝廷的粮食到了,咱们的粮早卖完了,钱也赚够了。到时候,谁能证明咱们囤积居奇?”

众人皆笑。郑平奉承道:“还是老爷高明!这一把,少说能赚二十万金!”

“不止。”郑昌眯起眼,“粮食只是小头。真正的大头,在这里——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地契,摊在桌上。

那是成都周边近百顷良田的地契。

“地动死了那么多人,这些地要么主人死了,要么主人逃荒去了。”郑昌的手指在地契上划过,“我已经让人‘妥善处理’了。该补的手续补了,该按的手印按了。现在,这些地,名正顺是郑家的。”

周先生仔细看了几份地契,皱眉道:“老爷,这几份……按手印的可是里正,不是原主啊。”

“原主?”郑昌冷笑,“原主一家六口,全埋在废墟下了。里正作证,这地无人继承,由官府暂管,再‘合法’转让给我郑家,有问题吗?”

他看向在座众人:“诸位也都出了力,这些地,咱们按份分。等来年春耕,租给灾民种,租金嘛……比往年涨三成。他们没地种就得饿死,再高的租金也得认。”

正说着,管家匆匆进来,在郑昌耳边低语几句。郑昌脸色一沉:“让他进来。”

进来的是个县衙小吏,姓吴,平日里没少收郑家好处。他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郑老爷,大事不好!钦差萧大人今早突然查了县衙的田籍档案,还派人去各村核实灾后人口和田地情况。小人……小人挡不住啊!”

郑昌眼中寒光一闪:“查到哪了?”

“已经查到城南张家村。那里……那里有咱们刚‘过户’的三顷地,原主张大牛一家七口,其实……其实还有个小儿子活着,被军队救出来,现在在同心营。”

厅中气氛骤然凝固。

郑昌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活着?好啊。活着才好。”他对郑平道,“去,找到那个孩子,给他点钱,让他‘自愿’把地卖给咱们。要是他不愿意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“老爷,不可!”周先生急道,“现在风头紧,sharen太冒险!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周先生沉吟道:“那孩子不过十岁,懂什么?找个中人,吓唬吓唬,给几个钱,让他按手印。等手续办完,他就是反悔也没用。”

郑昌想了想,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郑平,你去处理,要快。”

“是!”

郑平领命而去。吴小吏还想说什么,郑昌摆摆手:“你回去吧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记住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
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
吴小吏退下后,郑昌环视众人,阴恻恻道:“看来朝廷是盯上咱们了。但没关系,咱们手里有粮,有地,有百姓的命脉。朝廷要重建,要安定人心,就不敢真动咱们。等这阵风过去,蜀郡还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
众人点头称是,但眼底深处,都藏着一丝不安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郑宅高墙之外,一个挑柴的樵夫正蹲在墙角“歇脚”。等郑平骑马出门,樵夫也挑起柴担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
那是黑冰台的暗桩,耳朵里还塞着特制的铜听筒——刚才厅中的每一句对话,都被墙外埋设的“听瓮”传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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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,同心营医帐。

十岁的张栓子躺在草铺上,腿上还绑着夹板。地动时,他家房子塌了,父母和四个姐姐全被埋了。他是被王离亲手从梁木下拖出来的,右腿骨折,但命保住了。

这些天,他很少说话,只是睁着眼看帐篷顶。医官说,这是伤心过度。

帐帘被掀开,郑平带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。医帐里还有其他伤员,郑平却径直走到张栓子床前,露出“和善”的笑容。

“你就是栓子吧?我是你爹的朋友。”

栓子转过头,茫然地看着他。

郑平从怀中掏出一包麦芽糖:“来,吃糖。伯伯是来帮你的。”他坐在床边,压低声音,“栓子啊,你家在张家村那三顷地,现在没人种,荒着可惜。伯伯想帮你照看,等秋收了,分你粮食,好不好?”

栓子还是不说话。

郑平笑容不变,从袖中又掏出一串钱:“这样,伯伯先给你钱,你去买好吃的。等会儿呢,跟伯伯去县衙,咱们办个手续,那地就暂时让伯伯种,行不?”

他示意随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“转让文书”,抓住栓子的手就要按手印。

“住手!”

一声厉喝。帐帘再次被掀开,王离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,还有那个“樵夫”——此刻已换上了黑冰台的黑色劲装。

郑平脸色一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王将军,您这是……”

“郑平,郑记粮行大掌柜,郑昌的亲侄子。”王离盯着他,“光天化日,哄骗孤儿,强占田地,你好大的胆子!”

“将军冤枉啊!”郑平叫起屈来,“我是看这孩子可怜,想帮他照料田地,这是做善事啊!”

“善事?”王离冷笑,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“这是你郑家过去一个月‘做善事’的记录:以‘代管’为名,强占无主田地一百二十七顷;勾结县吏,伪造田契二十三份;暗中囤积粮食一万三千石,布匹五千匹,药材八百斤;散布谣,扰乱民心——”

他一字一顿:“郑平,这些,够不够斩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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