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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戏亭公审

戏亭西营,一座被严密看守的帐篷里。

赵高盘膝坐在毡毯上,闭目如老僧入定。帐篷外,十步一岗,五步一哨,黑色甲士持戟而立,连只飞鸟都难进出。但赵高脸上,却反常地平静。

“大人,”亲信压低声音,“已经试过三次了,守军看得太紧,信送不出去。”

赵高缓缓睁眼:“蓝田大营那边呢?”

“完全没消息。我们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,恐怕……”亲信没敢说下去。

赵高沉默。蓝田大营有五万精锐,若能在咸阳被围前赶到,里应外合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但如今看来,扶苏早就料到了这一手——戏亭距蓝田不过八十里,若那边有动静,这里早该知道了。

唯一的解释是:蓝田守将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“杨熊呢?”赵高又问。河东郡守杨熊是他安插的重要棋子,手握两万郡兵,若能东进……

“杨郡守……”亲信声音更低了,“刚得到消息,他五日前就‘病重’,把兵权交给了副将。而那副将,是蒙恬旧部。”

赵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全完了。外无援军,内无粮草,五百护卫被缴械看押,胡亥如行尸走肉,李斯闭门不出……真真是山穷水尽。

但他不甘心。

从一介阉宦到中车府令,再到掌控朝政、操纵皇权,他赵高走了二十年。沙丘那一夜,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毒死始皇,伪造诏书,扶立胡亥……眼看就要权倾天下,怎能就这样败了?

“大人,”亲信小心翼翼,“或许……或许我们可以跟扶苏谈条件?毕竟先帝灵柩在我们手中,他若强攻,便是惊扰先帝,不孝之名……”

“愚蠢。”赵高冷笑,“扶苏既然敢让我们把灵柩带到戏亭,就早想好了说辞。‘奉迎先帝灵柩归葬’,‘清除弑君逆党’——多好的名头?我们如今,就是他砧板上的肉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边缘,透过缝隙看向外面。中军方向,祭坛已经搭起,始皇灵柩被安放在高台上,周围火把通明,有士卒日夜守卫。那场景庄严而悲哀——堂堂始皇帝,死后竟成了儿子们争斗的工具。

“不过……”赵高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。”

“什么牌?”

赵高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祭坛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
同一时间,另一座帐篷里。

李斯坐在案前,提笔书写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极认真,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。竹简上,是他一生的总结——《谏逐客书》的修订稿,变法条陈的补遗,还有……一封给儿子的信。

“由儿亲启:父罪深重,难逃天诛。沙丘之事,父虽未手染鲜血,然默许即成共犯。今扶苏公子仁德,或可饶你性命。待天下安定,你当潜心学问,莫问政事。李氏一族,有你延续香火,父死可瞑目矣。”

写到此处,老泪纵横,滴在竹简上,晕开了墨迹。

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。作为丞相,他参与了沙丘之变的掩盖,默许了胡亥即位,即便不是主谋,也是从犯。扶苏若要正国法、安人心,他李斯必须死。

但他不悔吗?

悔。悔不该贪恋权位,悔不该向赵高妥协,悔不该为了“保全法度”而背弃了制定法度的君王。

可悔又如何?大错已铸,覆水难收。

“丞相,”帐外传来士卒的声音,“公子有令,请丞相移步中军帐。”

李斯擦去眼泪,整了整衣冠,从容起身。

该来的,总要来的。

咸阳城,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。

相国府前,车马如龙。三公九卿、文武百官,凡是能走动的,全被“请”到了这里。蒙武、冯去疾、李由三人站在府门前,面色肃穆。

“诸公,”蒙武声音洪亮,“先帝灵柩已至戏亭,扶苏公子有令:凡我大秦臣子,皆应前往迎灵祭拜。车马已备,请诸公即刻动身。”

百官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有的一脸惶恐,有的面露喜色,更多的则是茫然——这场权力更迭来得太快,他们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蒙老将军,”御史大夫颤声问,“这……这是要我们投靠扶苏公子?”

“不是投靠,”冯去疾上前一步,正色道,“是拨乱反正。沙丘之事,真相如何,诸公心中应有明断。胡亥即位,本就是矫诏篡位,我等身为臣子,本当死谏。如今扶苏公子携先帝遗诏归来,清君侧,正朝纲,正是我等报效先帝之时!”

这话说得很重。冯去疾是右丞相,朝中威望极高,他这一表态,不少观望的官员立刻有了倾向。

但还有人犹豫:“冯相,赵高虽恶,但胡亥毕竟是先帝之子,名分上……”

“名分?”李由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弑父之人,有何名分?诸公可还记得商君之:‘有功于前,有败于后,不为损刑;有善于前,有过于后,不为亏法。’胡亥若真无罪,何惧公审?”

这话把众人问住了。是啊,若胡亥真是合法即位,为何不敢回咸阳?为何要扶灵柩停在戏亭?为何连蓝田大营都不来救驾?

答案,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
“老夫愿往。”太仆第一个站出来,“先帝待我恩重,如今灵柩在外,岂有不迎之理?”

“下官也愿往。”

“臣等愿往!”

陆陆续续,百官表态。最后只剩下几个赵高的死党,面色惨白,站在原地不动。

蒙武冷冷扫了他们一眼:“诸公既不愿去,那就在府中‘休养’吧。来人,送几位大人回府——好生‘照料’。”

蒙武冷冷扫了他们一眼:“诸公既不愿去,那就在府中‘休养’吧。来人,送几位大人回府——好生‘照料’。”

甲士上前,“请”走了那几人。这是软禁,所有人都明白。

辰时初,长长的车队从咸阳东门驶出。三公九卿的车驾在前,文武百官乘车骑马在后,再加上护卫、仆从,足足三千余人。这几乎是大秦朝廷的全部班底。

城门口,百姓聚集观望,指指点点。

“看,百官都出城了……”

“是去迎先帝灵柩吧?”

“听说扶苏公子在戏亭,要公审赵高呢!”

“早该审了!那个阉宦,祸国殃民!”

议论声中,车队渐行渐远。咸阳城,第一次在白天如此安静——安静得诡异。

城楼上,郎中令赵立望着远去的车队,面如死灰。他手中还有一千郎官,但能做什么?城外是二十万大军,城内百官尽去,他守着一座空宫,守给谁看?

“大人,”副将低声问,“我们……”

“闭宫门。”赵立嘶声道,“任何人不得进出。等……等兄长的消息。”

可他心里清楚,不会有消息了。

兄长赵高,恐怕再也回不来了。

午时,戏亭。

秋日当空,万里无云。二十万大军列阵原野,黑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中军祭坛前,始皇灵柩安放于高台,黑幡白帷,庄严肃穆。

祭坛下,咸阳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

扶苏站在祭坛前,一身玄色深衣,未着甲胄,却自有威严。他先向灵柩三跪九叩,起身后,面向百官。

“诸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今日请诸公至此,一为迎先帝灵柩归葬,二为——厘清沙丘之事,正本清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沙丘之夜,先帝驾崩。临终之前,先帝留有遗诏:传位于长公子扶苏,回咸阳主持丧礼。然中车府令赵高,勾结左丞相李斯,篡改诏书,立十八子胡亥为帝,更矫诏赐死蒙恬将军与孤。”

话到此处,蒙恬出列,单膝跪地:“末将蒙恬,可证公子所。先帝确有遗诏,被赵高所篡!”

紧接着,蒙武、冯去疾等也纷纷出列作证。

百官哗然。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,仍是震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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