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亭,咸阳东郊五十里,渭水南岸。
秋日的原野上,二十万大军依地势扎营,营帐连绵如黑色山脉,旌旗蔽空。中军大帐前,一杆“扶苏”大旗高达三丈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扶苏站在营地北侧的高坡上,远眺西方。晴日下,咸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,那座他出生、成长、又被迫离开的都城,如今近在咫尺。
“公子,”蒙毅从身后走来,递上一卷竹简,“洛阳苏角将军急报,已按公子吩咐,准先帝灵柩暂驻城东十里亭,派兵护卫。赵高、胡亥及其部属不得入城。”
扶苏展开竹简,目光扫过,微微颔首:“苏角做得不错。既全了人伦大义,又不让逆党得逞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蒙毅迟疑,“先帝灵柩在外,终非长久之计。且赵高手中还有玉玺、胡亥,若让他回到咸阳,以皇帝名义诏令四方,恐生变数。”
“他回不去的。”扶苏转身,目光如炬,“传令苏角:让胡亥一行扶灵柩西行,准其通过洛阳,但只准灵车及护卫五百人随行。其余兵马,原地缴械。”
蒙毅一惊:“公子是要放虎归山?”
“不是归山,是入瓮。”扶苏指向西方,“从这里到咸阳,五十里平川,尽在我军控制之下。他们五百人扶灵柩,能走多快?三日?五日?而这三五日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我要他们在天下人眼前,扶灵柩走到戏亭。我要让关中百姓都看见,所谓的‘二世皇帝’,是如何如丧家之犬,扶着他弑父凶手的灵柩,走向审判之地。”
蒙毅恍然大悟,肃然道:“公子英明。如此,赵高手中所谓‘正统’名分,将彻底沦为笑柄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扶苏望向咸阳方向,“咸阳城里,蒙老将军、冯丞相他们,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等胡亥一行到戏亭之时,就是咸阳易帜之日。”
正说话间,一骑快马飞驰入营,马上骑士滚鞍下跪:“报!蒙恬将军磁涧大捷!全歼赵贲残部,赵贲自刎,收降卒七千!”
扶苏眼中闪过锐光:“好!传令蒙恬,留两万军守函谷关,率余部速来戏亭会合。告诉他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最后的时刻,就要到了。”
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军营。磁涧大捷意味着后顾无忧,如今可以全力面对咸阳。士卒们磨刀擦枪,战意高昂。
而在中军大帐,扶苏召来了所有高级将领。
“诸君,”他站在地图前,声音沉稳,“我军已至戏亭,距咸阳五十里。这五十里,将决定大秦命运。”
将领们屏息凝神。
“赵高挟胡亥、持玉玺,若让他入咸阳,必以皇帝名义诏令天下,届时即便我军攻克咸阳,天下也可能陷入分裂。”扶苏手指地图,“所以,我们不能强攻,而要智取。”
“请公子明示!”
“第一,大军按兵不动,但每日操练,要让咸阳城头看得见我军的威势。第二,派细作入城,散布消息:先帝灵柩将至戏亭,扶苏公子将在此迎灵,并公审沙丘弑君逆党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传檄关中各郡县:凡弃暗投明者,既往不咎;凡助纣为虐者,城破之日,严惩不贷。”
“诺!”
一道道命令传出。很快,戏亭大营战鼓震天,二十万大军操练的场面,连五十里外的咸阳都能感到大地微颤。
恐慌,开始蔓延。
洛阳城东十里亭。
胡亥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,脸色惨白如纸。赵贲全军覆没的消息如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“陛下,陛下!”赵高掀帐而入,声音急促,“扶苏传来命令了!”
胡亥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:“他……他肯让朕回咸阳了?”
赵高脸色复杂:“准我们扶先帝灵柩西行,但只准灵车及护卫五百人随行。其余兵马,需原地缴械。”
“五百人……”胡亥喃喃,“从洛阳到咸阳,三百里路,五百人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生路。”李斯的声音从帐外传来。老丞相缓步走入,虽然憔悴,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扶苏这是阳谋。他让我们扶灵柩西行,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羞辱陛下,瓦解我军心士气。但——我们必须走。”
赵高转头盯着他:“丞相何出此?”
“因为不走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李斯平静道,“洛阳四周全是扶苏人马,粮草最多撑五日。五日后,要么饿死,要么被攻灭。而西行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生机何在?”
李斯缓缓道:“进入关中,陛下仍是皇帝,手中有玉玺,有先帝灵柩。蓝田大营尚有五万精锐,若陛下诏令,或可来援。且咸阳城内,未必全是扶苏的人。只要回到咸阳,正式登基,大义名分就在我们这边。”
赵高眯起眼,心中快速盘算。李斯说得对,眼下别无选择。五百人虽少,但护着灵柩,扶苏不敢公然攻击——那会背上“不孝”、“惊扰先帝灵柩”的罪名。只要到了咸阳……
“好!”赵高咬牙,“就依丞相所。五百精兵护灵,其余人马……缴械。”
胡亥颤抖着问:“那……那到了咸阳,扶苏会放过朕吗?”
帐内一片沉默。
许久,李斯轻声道:“陛下,老臣只能说,若陛下能在天下人面前,指证赵高弑君之罪,或可……留得性命。”
“李斯!”赵高暴怒,“你——”
“赵大人,”李斯转身,目光如刀,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瞒吗?沙丘之事,你我都清楚。现在唯一的生机,就是弃车保帅。陛下若主动揭露真相,或可被废为庶人,但能活命。若负隅顽抗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扶苏不会手软。”
赵高死死盯着李斯,手按剑柄,眼中杀机闪现。但最终,他松开了手。
因为他知道,李斯说得对。到了这个地步,能保一个是一个。
“就……就这么办吧。”胡亥带着哭腔,“朕……朕都听丞相的。”
第二日清晨,一场简短的仪式在十里亭举行。
三川郡剩余九千兵马卸甲缴械,垂头丧气地列队接受整编。而五百精挑细选、绝对忠诚的护卫,披甲持戟,护卫着始皇的灵车。
那灵车巨大,需六十四人肩扛。棺椁以黑漆为底,绘以金纹,虽经长途颠簸,依旧威严庄重。只是扛棺的士卒,个个面色凝重——他们知道,自己扛着的不仅是先帝遗体,更是他们最后的护身符。
“起灵——”
号令声中,六十四人齐喝,灵车缓缓离地。
胡亥身穿孝服,走在灵车前,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。赵高骑马随行在侧,脸色阴沉。李斯乘马车跟在后面,闭目不语。
胡亥身穿孝服,走在灵车前,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。赵高骑马随行在侧,脸色阴沉。李斯乘马车跟在后面,闭目不语。
这支奇特的队伍,就这样西行了。
沿途景象,令人心寒。
过洛阳城时,城门紧闭,城头守军冷眼相看。出城西行十里,开始见到扶苏军的游骑,远远跟随,如狼群盯梢。再行二十里,沿途村落空无一人,百姓早已被疏散。
到了渑池,情况更明显——县城四门大开,却无官吏迎接,只有墙上新贴的告示:“伪帝胡亥,弑父篡位,天下共讨之。”
胡亥看到告示,险些晕倒。
赵高咬牙撕下告示,但撕得了一张,撕不完所有。越往西走,此类告示越多,甚至有些村落,百姓聚在路旁,指指点点,眼中满是鄙夷。
“看,那就是伪帝……”
“听说他亲手毒死了先帝……”
“呸!不孝子!”
议论声不大,但字字如针,刺得胡亥体无完肤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路旁,眼泪一滴滴落在尘土里。
李斯在车中听到这些,长叹一声,掀开车帘,对骑马的赵高低声道:“赵大人,看到了吗?这就是人心。”
赵高不答,只是握缰的手青筋暴起。
第三日,队伍进入峭山道。这里地势险要,两侧山崖如削,只有一条窄路。若在此设伏……
“大人,”亲卫紧张道,“山上有动静。”
赵高抬头,只见两侧山腰,隐约可见黑色旌旗。不是伏兵,而是——监视。扶苏的军队就站在那里,冷冷地看着他们通过,如看笼中困兽。
这种心理压迫,比真刀真枪更可怕。
胡亥彻底崩溃了,走着走着,突然瘫坐在地,嚎啕大哭:“朕不走了……朕不走了……让他们杀了朕吧……”
赵高下马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:“站起来!你是皇帝!死也要死得有尊严!”
胡亥捂着脸,怔怔地看着赵高,突然尖笑起来:“皇帝?哈哈哈哈……我是皇帝?赵高,你告诉我,我真的是皇帝吗?还是你的一条狗?!”
这话太过尖锐,连护卫们都变了脸色。
赵高脸色铁青,一把揪起胡亥,压低声音:“你想死在这里吗?想被扶苏千刀万剐吗?想遗臭万年吗?不想就给我站起来,走到咸阳!”
胡亥被他眼中的凶光吓住,瑟缩着站起,继续前行。
只是那背影,已如行尸走肉。
李斯在车中看着这一切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