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在时，严刑峻法，百姓苦之久矣。”扶苏缓缓道，“我监军北疆三年，深知民间疾苦。胡亥若继位，赵高专权，法度只会更严，赋税只会更重。而我若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，但蒙恬明白了。

仁政。宽刑。轻徭薄赋。

这是扶苏一直主张的，也是原主扶苏被发配北疆的原因。但此刻，这成了他最大的政治资本。

“所以，”扶苏转身，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，“我们不仅要打军事仗，更要打民心仗。传令各郡：凡响应我者，今年赋税减三成；凡擒杀赵高党羽者，除檄文所定封赏外，其家乡免赋三年；凡助胡亥者——城破之日，主官族诛，从者戍边。”

威逼利诱，恩威并施。

“另外，”他补充道，“派人潜入河东、三川，散布消息：就说赵高弑君，胡亥伪立，玉玺是抢来的。再说我扶苏承诺，若得天下，必废连坐，轻徭役，宽刑法。”

这番话既是对蒙恬说的，也是对他自己说的。他在向这个时代宣告：扶苏不会重蹈覆辙，大秦的命运将由此改变。

“诺！”蒙恬抱拳，眼中闪过钦佩。这位公子，越来越有君王的手段了。

河东郡治所安邑，盐池之畔。

郡守杨熊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北方。秋风吹过盐池，带起咸湿的气息，也带来了北方的消息——扶苏大军已破雁门，正朝太原而来。最多十日，兵锋就将抵达河东边境。

“大人，”郡尉王崇低声道，“探马来报，扶苏檄文已在郡内流传。不少百姓私下议论，说……说陛下死得蹊跷，胡亥继位不正。”

杨熊脸色阴沉。他当然知道赵高是什么人，也知道沙丘发生了什么。但那又怎样？他是赵高提拔的，全家老小都在咸阳——实际上是在赵高掌控中。他没有选择。

“封锁消息。”他下令，“凡传播檄文者，以谋逆论处。凡议论朝政者，杖五十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王崇犹豫，“百姓怨已起，若强行压制，恐生变乱。”

“那就杀一儆百！”杨熊厉声道，“非常时期，行非常之法。只要撑到陛下灵驾回咸阳，胡亥陛下正式登基，大局就定了。”

王崇不敢再，躬身退下。

杨熊独自站在城头，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么坚定。扶苏的承诺他看到了——减赋三成，废除连坐。这对于一个常年受盐税重压的郡县来说，诱惑太大了。

但他更清楚赵高的手段。那个宦官看起来恭顺，实则心狠手辣。阎乐死了，赵成死了，所有失败者都死了。如果他杨熊现在倒向扶苏，赵高会怎么对待他在咸阳的家人？

“父亲……”

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。杨熊回头，看见十六岁的长子杨端站在阶下，手中拿着一卷素帛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扶苏公子派人送来的，”杨端跪地，双手奉上，“送信者说……务必交到父亲手中。”

杨熊接过，展开。不是檄文，是一封私信。字迹工整有力，是扶苏亲笔：

“杨郡守台鉴：孤知君受制于赵高，家人被困咸阳，不得已而为之。然赵高弑君，天理难容；胡亥伪立，必不长久。君若助孤，孤以嬴氏血脉起誓：必救君家人出咸阳，保君全族平安。且河东盐税，减半三年，以恤民力。望君三思。”

信很短，但每一句都击中了杨熊的软肋。

救家人。减盐税。

这两条，赵高一条都不会答应。赵高只会用家人威胁他，只会加税来供养军队。

杨熊握着信，手在微微颤抖。他望向咸阳方向，又望向北方。两个选择，两条路，都通向未知的深渊。

“父亲，”杨端低声问，“我们……该怎么办？”

杨熊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，许久，才缓缓睁开：“加强城防，囤积粮草。还有……派人去咸阳，打探你母亲和弟妹的消息。”

“诺。”

儿子退下后，杨熊将信凑到灯前，看着火焰吞噬素帛，化为灰烬。

他做出了选择——暂时中立。不公开响应扶苏，也不死心塌地为胡亥卖命。他要观望，要看局势发展，要看……哪边更可能赢。

这是乱世中地方官员最常用的生存策略。但杨熊不知道，这种骑墙态度，往往死得最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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