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雨势转急。
冯劫在房中辗转难眠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、压低嗓音的传令声。他猛地坐起,披衣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隙。
驿馆院内火光通明。大批郎官正在集结,不是普通的巡逻队,而是全副武装的战斗阵列。他们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入口,包括朝臣们居住的厢房区域。
“出事了。”冯劫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刚要开门查看,门却被从外面敲响。
“冯公,”是公孙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惊恐,“快开门!”
冯劫拉开门,公孙贺闪身进来,脸色惨白:“赵高……赵高调动了所有郎官,把我们全都围起来了。我刚才想去茅厕,被拦了回来,说……说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号角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皇帝驾崩的报丧号!
两人浑身僵住。
紧接着,凄厉的哭喊声从御帐方向传来,由远及近,迅速蔓延整个驿馆:“陛下——驾崩了——!”
声音整齐划一,显然是训练过的。
冯劫和公孙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。
来了。终于来了。
半刻钟后,所有朝臣被“请”到驿馆正堂。堂内已布置成灵堂,正中摆着一具棺椁,覆盖着玄色龙纹锦缎。赵高、李斯站在棺椁左侧,胡亥跪在右侧,披麻戴孝,哭得涕泪横流——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。
“诸位,”赵高声音嘶哑,眼中含泪,“陛下……陛下于子时初刻,驾崩了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然后,爆发出压抑的哭声——有的是真哭,有的是吓哭,有的是不得不哭。
嬴樛红着眼睛,死死盯着那具棺椁:“赵高!陛下何时驾崩?为何不让我等见最后一面?!”
“陛下是突然咳血不止,太医抢救不及……”赵高抹泪,“事发突然,我等也措手不及。如今当务之急,是遵陛下遗诏,立新君,稳大局。”
“遗诏?”冯劫冷声问,“陛下何时立的遗诏?我等为何不知?”
李斯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玄黑帛书:“陛下在沙丘宫时,曾召我与赵大人,口述遗诏。此诏由我笔录,陛下加盖玉玺。因当时陛下病重,恐引起朝野动荡,故命秘而不宣,待陛下驾崩后再公布。”
他展开帛书,朗声宣读:
“朕以眇眇之身,兴兵诛暴乱,赖宗庙之灵,六王咸伏其辜,天下大定。今体不安,恐不讳。太子之位,国之本也。少子胡亥,仁孝聪慧,习法明律,可承大统。命丞相斯、中车府令高,辅佐嗣君,安天下百姓。诸公子、大臣,当共遵之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,钉进听者心里。
嬴樛浑身颤抖:“不可能……陛下不可能立胡亥……长公子扶苏……”
“陛下另有诏书给扶苏。”赵高打断他,又取出一卷帛书,“陛下说,扶苏在边关多年,有功有过。但为人子不孝,为人臣不忠,故赐剑令其自裁。此诏已送往九原。”
两封诏书,一封立胡亥,一封杀扶苏。天衣无缝。
堂内朝臣们面面相觑。有人信了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根本不信但不敢说。
冯劫盯着那具棺椁,突然问:“既如此,可否让我等……瞻仰陛下遗容?”
这个问题极其尖锐。若开棺,真假立判。
赵高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悲痛:“陛下遗容……因咳血过多,面容损毁,太医已做处理。为保陛下尊严,不宜开棺。”
“那至少让夏无且出来,说说陛下病情!”嬴樛怒吼。
“夏太医……”赵高声音低沉,“因救治不力,深感愧疚,已于陛下驾崩后……自刎殉主了。”
又死一个。冯劫心中冷笑。所有可能揭穿真相的人,都死了。
“诸位,”李斯提高声音,“陛下驾崩,举国哀痛。但国不可一日无君。按遗诏,当立公子胡亥为帝。请诸位即刻准备,明日一早,在陛下灵前行继位大典。”
“明日?”奉常胡毋敬失声,“这不合礼制!新君继位需在宗庙,需择吉日,需……”
“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事。”赵高打断他,“扶苏在九原谋反,三十万边军南下。若不及早确立新君,天下必乱!陛下在天之灵,也愿看到大秦江山稳固!”
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:“还是说……有人想违抗陛下遗诏?”
最后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堂内死寂。郎官们的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冰冷。窗外雨声如瀑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堂内死寂。郎官们的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冰冷。窗外雨声如瀑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良久,嬴樛颓然跪地,朝着棺椁磕了三个头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有他带头,其余朝臣陆续跪下。
冯劫最后一个跪下。他低着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地上,混入尘土。
赵高和李斯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放松。
成了。
至少,暂时成了。
次日清晨,雨停了。
驿馆正堂被匆忙布置成简易的宗庙。棺椁前设香案,摆着嬴氏先祖牌位——都是从当地祠堂“借”来的。
胡亥穿着赶制出来的黑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在赵高和李斯的搀扶下,走到香案前。他脸色苍白,眼神慌乱,完全不像一个即将登基的皇帝,倒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跪——”司仪高喊。
胡亥跪下。朝臣们跪在他身后。
“拜——”
胡亥叩首。朝臣们跟着叩首。
“再拜——”
“三拜——”
简单的仪式,简陋的场所,仓促的时间。但这就是大秦二世皇帝的登基大典。
礼成后,胡亥起身,转身面对朝臣。赵高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他才结结巴巴开口:“朕……朕年幼德薄,蒙先帝遗诏,承继大统。望……望诸卿尽心辅佐,共安天下。”
声音细弱,毫无威严。
朝臣们齐声道:“臣等遵旨!”
但冯劫听得出,这声音里有敷衍,有恐惧,唯独没有忠诚。
仪式结束后,新君“陛下”被送回临时寝宫——其实就是驿馆最好的一个房间。朝臣们则被“请”回各自住处,门外都有郎官把守。
他们从随行大臣,变成了事实上的囚徒。
冯劫回到房中,关上门,走到窗边。窗外,郎官们正在更换旗帜——玄色龙旗被降下,换上了胡亥的新旗。雨后的阳光照在旗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陛下刚继位时,在咸阳宫举行登基大典的场景。那时他还是个年轻郎官,站在殿外,看着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秦王走上王座,目光锐利如鹰,声音铿锵如铁。
“寡人承先王之业,继六世余烈,当扫平六合,一统天下!”
那时的陛下,何等气魄。
而今日的胡亥……
冯劫闭上眼睛。
大秦,真的要亡了吗?
不。还有扶苏。
他睁开眼,望向北方。扶苏公子,三十万边军……快来吧。
再不来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窗外,郎官开始挨个房间搜查,没收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络的物品——笔墨、竹简、印章,甚至私人物品。
囚笼的锁,正在一把把扣上。
而在遥远的北方,扶苏的大军,刚刚攻克雁门关。
南北两股力量,正在以咸阳为目标,疯狂对冲。
时间,成了最残酷的裁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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