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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上党惊变

车队离开沙丘宫的第十日,抵达上党郡治所长子县。

秋雨绵绵,道路泥泞不堪。原本可日行六十里的车队,如今只能艰难前行三十里。玄色的皇帝旌旗在雨中低垂,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巨鸟,再也飞不起来。

御史大夫冯劫坐在自己的车驾中,掀开窗帘一角,望向队伍最前方那辆巨大的辒辌车——始皇帝的御辇。车帘紧闭,已整整十日未见开启。偶尔有宦官端着药罐进出,也都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
“冯公,”同车的太仆公孙贺压低声音,“您可曾觉得……有些不对劲?”

冯劫放下窗帘,没有接话。他当然觉得不对劲。陛下重病,这是事实。但十日不见任何朝臣,连夏无且都被限制在御辇旁不得离开,这就太反常了。

更反常的是那些守卫。御辇周围五百步内,全是赵高从咸阳调来的郎官,足足两千人。原本的宫廷侍卫被排挤在外围,只能负责车队警戒。这哪里是护卫,分明是监禁。

“太仆慎。”冯劫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公孙贺苦笑,不再多说。两人都是三朝老臣,经历过嫪毐之乱、吕不韦倒台,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但闭嘴不代表不思考——冯劫在心中默默计算:从沙丘出发至今,已有十名郎官“突发疾病”被送往沿途郡县“医治”,再未归队。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都曾试图靠近御辇,或向同僚透露过什么。

清洗,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。

车队在长子县驿馆停下时,已是黄昏。雨势渐大,天地间一片迷蒙。

冯劫刚下车,就看见郎中令丞田仁匆匆走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冯公,”田仁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发颤,“下官……下官刚听驿卒说,北边传来消息,长公子扶苏在九原誓师,三十万边军南下清君侧。说是……说是赵高弑君,伪造诏书……”

冯劫心中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谣止于智者。田令丞莫要轻信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田仁还想说什么,忽然看见两名郎官朝这边走来,立刻闭嘴,低头匆匆离开。

冯劫望着他的背影,又望向御辇方向。雨幕中,那辆车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椁,沉默地停在那里。

该做决定了。

当夜,雨势稍歇。

七名朝臣聚在冯劫房中,都是三公九卿中尚有实权、且素来与赵高不睦的重臣。除了冯劫、公孙贺,还有宗正嬴樛、奉常胡毋敬、典客顿弱、治粟内史郑国。
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宗正嬴樛,这位嬴氏宗室长辈,此刻面色铁青,“陛下十日不露面,连我等宗室重臣都不得觐见,这绝非常理。今夜必须面圣!”

“赵高以陛下需静养为由,派重兵把守御帐,如何得见?”少府章邯苦笑。

“那就闯!”嬴樛拍案而起,“老夫乃嬴氏宗正,陛下叔父。倒要看看,哪个奴才敢拦!”

冯劫按住他:“宗正息怒。硬闯绝非良策,赵高正愁没有借口清除异己。我们需想个由头,让他无法推拒。”

“什么由头?”

冯劫沉思片刻:“明日是朔日,按制,陛下需接受百官朝贺,即便病中不能起身,也需在御帐中设屏风,受我等遥拜。此乃祖制,赵高若敢阻拦,便是大不敬。”

众人眼睛一亮。祖制,这是赵高不敢公开违背的。

“但若赵高说陛下病重,连屏风受拜都不能……”奉常胡毋敬担忧道。

“那我们就要求见夏无且,亲口听太医说陛下的病情。”冯劫眼中闪过冷光,“若连夏无且都见不到,那就说明——陛下已不在御帐中,或者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。

或者,陛下已经不在了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众人立刻噤声。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典客顿弱的亲信,浑身湿透,显然冒雨赶来。

“大人,”那亲信跪地,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油布包裹的素帛,“北地加急密报,一刻钟前刚到驿馆。送信者说……务必交到诸位大人手中。”

顿弱接过,展开素帛。只看一眼,脸色骤变。

“上面写什么?”嬴樛急问。

顿弱将素帛递给冯劫,声音发颤:“扶苏公子的檄文……完整版。赵高弑君,秘不发丧,伪造诏书立胡亥,并派章邯刺杀扶苏……皆有证据。”

嬴樛夺过素帛,就着烛火细读。越读,手抖得越厉害。

“弑君……弑君……”这位老宗正喃喃重复,突然暴怒,“赵高狗奴!安敢如此!”

“宗正冷静!”冯劫按住他,“此信如何得来?”

那亲信答道:“送信者是北地郡守冯无择的亲卫,说冯郡守已响应长公子,并擒拿了赵高派去的七名监御史。此信是冯郡守抄录,派人沿途散发。他说……沙丘宫已被赵高完全控制,百官被软禁,陛下恐怕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
房内死寂。

房内死寂。

烛火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窗外雨声淅沥,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打着心脏。

良久,嬴樛缓缓起身:“不必等明日了。今夜,现在,就去御帐。若见不到陛下,若赵高敢拦——”他眼中闪过决绝,“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清君侧!”

御帐设在驿馆正院,原是长子县接待贵宾的馆舍,如今被两千郎官层层守卫。

嬴樛、冯劫等七人来到院门时,被一队郎官拦住。

“陛下已安歇,诸位大人请回。”为首的军侯面无表情。

“放肆!”嬴樛厉喝,“老夫乃嬴氏宗正,陛下叔父。朔日将至,按祖制需觐见陛下商议朝贺事宜。你敢阻拦?”

“赵大人有令,陛下需静养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
“赵大人?”嬴樛冷笑,“赵高一个中车府令,什么时候能替陛下做主了?让开!”

他就要硬闯,郎官们齐齐拔刀。刀光在雨夜中泛着寒芒。

僵持之际,御帐门帘掀开,赵高走了出来。他披着玄色斗篷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

“宗正大人这是做什么?”赵高声音温和,“陛下病重,需要静养。诸位大人忠心可嘉,但也要体谅陛下圣体。”

“赵高!”嬴樛怒视着他,“陛下究竟如何?我等要面圣!若陛下真在帐中,只需隔着屏风说一句话,哪怕一个字,我等立刻退下!”

赵高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宗正何必如此?也罢,既然诸位执意要见……那就请稍候,容我进去禀报。”

他转身回帐,门帘落下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众人衣袍上,寒意透骨。冯劫心中不安越来越重——赵高进去得太久了。若陛下真在,只需一句话,何须这么久?

一炷香后,赵高再次出来,脸色沉重:“陛下……刚服了药,已经睡下。太医说陛下今日咳血三次,实在不能见人。诸位大人请回吧,待陛下稍愈,自会召见。”

“太医?”冯劫抓住关键,“可是夏无且?让他出来,亲口告诉我们陛下的病情。”

赵高眼神微凝:“夏太医正在为陛下施针,不能离开。”

“那让我们进去看一眼!”嬴樛向前一步,“隔着屏风看一眼就行!”

“不行。”赵高斩钉截铁,“陛下需要静养。”

“赵高!”嬴樛终于爆发,“你究竟在隐瞒什么?!陛下是不是已经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御帐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伴随着嘶哑的、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:“外……外面何事喧哗……”

是陛下的声音!

众人浑身一震。嬴樛愣住了,冯劫也愣住了——难道陛下真的还活着?难道檄文是假的?

赵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,随即转身对帐内躬身:“陛下息怒,是宗正大人等前来问安。臣这就让他们退下。”

帐内又传来咳嗽声,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说:“朕……朕安好……让他们……都退下……朕要静养……”

“诺。”赵高应声,转身看向众人,“诸位都听到了?陛下有旨,请回吧。”

嬴樛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冯劫拉住了他。老宗正最终颓然低头,转身离去。

七人默默退出院子。走到拐角处,冯劫突然停步,回头看向御帐。

雨幕中,那顶帐篷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冯公,”嬴樛低声问,“刚才那声音……”

“是陛下的声音。”冯劫肯定道,“但……不对劲。”

“哪里不对劲?”

冯劫没有回答。他在回忆刚才那几句话的语气、节奏、用词……太短了,太刻意了,就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,在努力模仿一个垂死病人的声音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若陛下真能说话,为何十日不见任何人?为何连宗室长辈都不见?

除非……说话的根本不是陛下。

这个念头让冯劫背脊发凉。

子时三刻,雨势转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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