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已习法十年,当知为君之道。”李斯缓缓道,“只是老臣有一,望殿下谨记。”
“老师请讲。”
“得位不正者,需十倍勤政,百倍谨慎,千倍仁德,方可安天下。”李斯一字一顿,“否则,今日之阴谋,他日必反噬己身。”
胡亥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些,他低下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大地。沙丘宫下的原野上,农夫开始耕作,炊烟袅袅升起,百姓对这座宫殿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。
而千里之外的驰道上,马蹄如雷,带着死亡的诏书,正奔向大秦最锋利的那把剑——长城军。
九原大营,已是阎乐出发后的第三日。
扶苏肩上的伤已基本愈合,但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。蒙恬派出的斥候回报:沙丘方向确有异常,皇帝车队停留在那里已逾十日,远超原定休整时间。宫门紧闭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
“公子,”蒙恬指着地图,“如果真有伪诏,信使应该就在这两日抵达。驰道最快日行四百里,沙丘至此两千里,五日可到。”
“不是五日。”扶苏摇头,“如果是加急诏书,换马不换人,三日半便可到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一名校尉冲进大帐,单膝跪地,“营门三十里外,发现使者旌节!看制式,是陛下特使!”
帐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扶苏与蒙恬对视一眼。来了。
“多少人?”蒙恬沉声问。
“二十骑,皆着郎官服饰。为首者持九旄节,应是二千石以上官员。”
“开营门,列队迎接。”扶苏站起身,整理衣冠,“按大秦礼制,天子使者如天子亲临。蒙将军,随我出迎。”
“公子!”蒙恬急道,“若真是伪诏……”
“那更要迎。”扶苏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要看看,他们演的是哪一出。”
九原大营的正门缓缓打开。三千甲士列队两侧,戈戟如林。扶苏与蒙恬站在营门正中,身后是各营将领。所有人屏息凝神,望向南方驰道尽头升起的烟尘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闷雷滚过大地。
十八匹快马旋风般卷至营门前,在十丈外齐齐勒马。马匹人立而起,嘶鸣声刺破天空。为首一人翻身下马,玄色官袍,腰佩长剑,手中高举九旄节——那是皇帝特使的标志。
正是阎乐。
他大步走到扶苏面前三丈处,停下,展开手中铜符:“陛下特使阎乐,奉诏至九原。长公子扶苏、将军蒙恬接诏!”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营门前回荡。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营门前回荡。
扶苏跪地:“儿臣扶苏,恭迎陛下诏书。”
蒙恬及众将随之跪倒。三千甲士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如潮水退去。
阎乐扫视全场,心中稍定。他取出铜函,打开,拿出第一道诏书,展开。
玄黑帛底,朱红玺印,在塞外的阳光下刺眼夺目。
“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”阎乐开始宣读,声音刻意放缓,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今体不安,恐不讳……”
扶苏跪在地上,低着头,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。诏文流畅,措辞严谨,确实是李斯的文风。玉玺印迹的位置也分毫不差——父皇习惯在右下角轻压两次,形成微妙的叠印,这细节极少人知。
当听到“少子胡亥,仁孝聪慧,习法明律,可承大统”时,扶苏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是赐死诏。
是立储诏。
这意味着什么?父皇已经……决定了?还是赵高李斯的第一步棋?
“……命丞相斯、中车府令高,辅佐嗣君,安天下百姓。”阎乐读完最后一句,将诏书举起,“诸公子、大臣,当共遵之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”
全场死寂。
边塞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沙尘,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。
蒙恬猛地抬头,眼中尽是不可置信。他想说什么,却被扶苏一个眼神制止。
扶苏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儿臣……领诏。”
他双手接过诏书。帛书入手微凉,那方朱印近看更加鲜艳,鲜红得像刚流出的血。
“陛下圣体如何?”扶苏起身,直视阎乐。
阎乐早有准备:“陛下偶感风寒,在沙丘休养,已无大碍。只是忧心边患,又虑国本,故急发此诏。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还有口谕给公子。”
“臣恭听。”
“陛下说:扶苏在边关三年,辛苦了。待朕回咸阳,可归朝述职。”阎乐说着预先编好的台词,“蒙将军守边有功,亦有封赏。”
一切都是那么完美。完美的诏书,完美的口谕,完美的谎。
如果不是扶苏早知道历史走向,如果不是他肩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,如果不是那封神秘的“楚”字密报,他几乎要相信了。
“臣,谢陛下恩典。”扶苏躬身,“使者远来辛苦,请入营歇息。”
阎乐暗中松了口气。第一步,成了。
他随扶苏走进大营,眼角余光瞥向四周。军营秩序井然,士卒训练有素,弓弩、战车、马厩各安其位。这是一支真正的铁军,而此刻,这支军队的主帅正捧着那道伪诏,走向未知的命运。
蒙恬跟在后面,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他看向扶苏的背影,想从公子的一举一动中读出端倪,却只看见平静——一种可怕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当夜,阎乐被安置在最好的营帐中。二十名郎官“护卫”在帐外,实则监视着营中动静。
而扶苏的大帐里,烛火燃至深夜。
蒙恬终于忍不住:“公子,这诏书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扶苏将诏书铺在案上,指着那方朱印,“你看这里。”
蒙恬凑近细看。印文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字字清晰,确实是皇帝玉玺。
“印迹太完美了。”扶苏轻声道,“父皇用玺,因年老手颤,会在收印时微微晃动,在‘昌’字最后一笔留下极淡的拖痕。这方印,干净得像拓印。”
蒙恬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玉玺怎会……”
“父皇病重,玉玺已不在他手中。”扶苏卷起诏书,“这只是开始。阎乐此来,一是宣读立储诏,安定人心;二是监视我们;三是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
“等待第二道诏书。”扶苏望向帐外,“那道真正要我们命的诏书。”
帐外,塞北的星空浩瀚如海,银河横跨天际。
两千里的驰道上,另一匹快马正在狂奔。马背上的骑士怀中,藏着第二道诏书——那道写着“赐剑以自裁”的死亡判决。
而在沙丘宫的深殿里,始皇帝嬴政在昏迷中忽然睁开眼。
他看见殿顶的彩绘云纹在烛火中晃动,像活过来一般。他想说话,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他想抬手,手臂重如千钧。
模糊的视线里,他看见一个宦官的身影守在门边,不是赵高,也不是夏无且。
一个陌生的、年轻的脸。
那宦官看见他睁眼,先是惊恐,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悄悄从怀中取出什么,藏在袖中,慢慢向龙榻走来。
嬴政想喝问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靠近,看着那袖中露出一角——
那是一块残破的楚式玉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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