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宫寝殿的烛火,在子夜时分显得格外昏暗。
嬴政躺在龙榻上,呼吸粗重而断续。每一次吸气都像拉动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药味与死亡的气息。高烧让他意识模糊,但帝王的警觉仍在——他能感觉到,这殿里不止赵高和夏无且。
有别人。
那个年轻宦官的身影,这些天总在殿角晃动。不像其他内侍低眉顺眼,那人的目光偶尔会与他对上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畏惧,不是谄媚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。
今夜,嬴政在剧咳中短暂清醒。他看见那个宦官独自守在门边,其他人都被赵高以“陛下需静养”为由支开了。
机会。
嬴政用尽力气,将榻边药碗扫落在地。
“哐当——”
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。年轻宦官浑身一震,几乎是本能地冲过来:“陛下!”
他跪在榻边收拾碎片,动作麻利。就在他低头的一瞬,嬴政的手——那只曾经持太阿剑、执玉玺、批阅天下奏简的手——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惊人,完全不像垂死之人。
宦官僵住了。他抬头,对上始皇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布满了血丝,但瞳孔深处燃烧着最后的光——那是属于灭六国、统天下、书同文车同轨的雄主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是谁的人?”嬴政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宦官嘴唇颤抖,却没有呼喊。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殿门——紧闭着,门外有赵高安排的守卫,但此刻无人进来。
时间不多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,塞进始皇手中。
玉佩温润,是上等的楚国荆山玉。正面雕着蟠螭纹,背面刻着一个古楚字——“芈”。嬴政的手指触到那个字的刻痕,猛地一震。
芈。
那是扶苏母亲的姓氏。那个温婉的、早逝的楚女,入秦时被称为“芈夫人”。这块玉佩,是他当年赐给她的定情信物之一,背面那个“芈”字,是他亲手画样,命玉工刻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宦官用极低的声音说,口音里带着楚地特有的柔软腔调,“奴是夫人族人,名荆。夫人临终前,将奴安插入宫,命奴……保护公子。”
嬴政的手松了些,但目光更加锐利:“扶苏……知道了?”
“公子不知。”荆摇头,“夫人嘱咐,非生死关头,不得相认。但如今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殿门,声音压得更低,“赵高与李斯合谋,已伪造诏书,立胡亥为太子,并……赐死公子与蒙将军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嬴政胸口。
他想过赵高可能擅权,想过李斯可能自保,但没想到他们敢——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篡改他的意志,敢对扶苏下手!
“玉玺……”他嘶声问。
“已被赵高掌控。”荆从袖中抽出一小卷素帛,只有两指宽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“这是奴这三日暗中记录:赵高何时取玺,李斯何时入偏殿,阎乐何时出发,往九原去了……”
嬴政展开素帛。烛火昏暗,他看不清字迹,但能摸到墨迹的新鲜——是这几日才写的。
“还有,”荆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奴偷听到,赵高说……若陛下醒来坏了大计,便……便让陛下‘安息’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荆浑身一紧,迅速收起素帛,将玉佩塞回怀中,起身装作收拾碎片。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是受过训练的。
门开了,赵高端着新药进来,脸上是惯常的恭顺:“陛下醒了?该用药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,在荆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但嬴政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审视——像毒蛇吐信。
“出去。”嬴政对荆说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“所有人。”
赵高一愣:“陛下,需人侍奉……”
“朕让你,也出去。”嬴政盯着他,“一个时辰内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违者,斩。”
那目光里的杀意太真实,赵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。他深深看了始皇一眼,又瞥向地上的荆,眼中闪过疑虑,最终还是躬身:“诺。”
殿门重新关上。
嬴政听见赵高在外面对守卫低声吩咐什么,脚步声渐远。他知道,赵高不会真的离开,只会守在附近——这个人太谨慎了。
时间,他需要时间。
“荆,”嬴政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,“你能出宫吗?”
“荆,”嬴政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,“你能出宫吗?”
“难。宫门守卫皆已换上赵高亲信,出入需他手令。”
“那……传信呢?”
荆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竹管:“这是驯养的信鸽所用,但鸽笼在宫外西侧阁楼,奴需半个时辰才能往返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嬴政摇头,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感到生命正从这具躯体内飞速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。
“陛下……”荆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听着。”嬴政抓住他的手腕,这次不是试探,是托付,“扶苏在九原,蒙恬有三十万军。若他们接到伪诏……你要想办法,告诉扶苏真相。告诉他,朕……从未想过废他。”
荆重重点头,泪已落下:“奴誓死做到。”
“还有,”嬴政眼中闪过最后的光芒,“赵高既敢如此,必已掌控卫队。但沙丘宫中,还有一人或可信任……”
他凑近荆耳边,说出一个名字。
荆的眼睛瞪大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赵高其实没走远。
他站在寝殿外的廊柱阴影里,像一只蛰伏的夜枭。始皇帝突然清醒,突然屏退所有人,这太反常了。还有那个年轻宦官——荆,入宫才三年,平时沉默寡,今夜却恰好当值,恰好殿内无人时陛下醒了……
巧合太多,就是阴谋。
“去查那个荆的底细。”赵高对身边亲信低语,“半个时辰内,我要知道他祖籍何处,何人引荐入宫,宫中与谁往来。”
“诺。”
亲信匆匆离去。赵高继续盯着寝殿的门。烛火透过窗纸,映出里面模糊的人影——陛下似乎在和荆说什么,两人靠得很近。
不能等了。
赵高深吸一口气,整理衣冠,端着那碗本已凉透的药,重新走向殿门。他没有直接闯入,而是轻轻叩门:“陛下,药再不喝就凉了。”
殿内瞬间寂静。
几息后,嬴政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更虚弱:“进来。”
赵高推门而入。他第一眼看向龙榻——始皇半靠在榻上,面色灰败,气息奄奄,似乎刚才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。荆跪在榻边,正用布巾擦拭始皇嘴角的血迹。
一切看起来正常。
但赵高注意到两个细节:一是始皇的手紧紧攥着被褥,指节发白;二是荆的眼角泛红,像是哭过。
“陛下,用药吧。”赵高走到榻边,舀起一勺药,递到始皇唇边。
嬴政没有喝。他盯着赵高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:“赵高,你跟朕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二年,陛下。”赵高恭敬答道。
“三十二年……”嬴政重复,“够久了。久到你能替朕决定,谁该活,谁该死。”
赵高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,药汁洒出几滴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嬴政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朕问你,阎乐去九原,带的真是朕的诏书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荆的身体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
赵高缓缓放下药碗。他脸上的恭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:“陛下都知道了。”
“朕还没死。”嬴政一字一顿,“朕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下诏,废胡亥,诛赵高,夷三族。”
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说完,他剧烈咳嗽起来,鲜血从口中涌出,染红了前襟。
赵高静静看着他咳,看着他挣扎,看着他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喘息。等咳声稍歇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所以陛下……该休息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帛——不是诏书,只是一块普通的白帛。然后端起那碗药,将整碗药倒在白帛上,药汁迅速浸透布料。
“陛下风寒未愈,出汗过多。”赵高一边说,一边将湿透的白帛展开,“需以热巾敷面,发汗祛邪。”
荆终于反应过来:“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