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罕见地召赵高陪侍用膳。案几上摆着东海进献的鱼脍,但始皇只动了几筷,更多的是饮酒。
“赵高,你跟朕多少年了?”嬴政忽然问。
“回陛下,自陛下继位为王,臣侍奉左右,已三十有二年。”赵高垂首答道。
“三十二年。”嬴政重复这个数字,“够久了。久到你能看出朕每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赵高不敢接话。
“扶苏从前太直。”嬴政自斟一杯酒,“直得像根竹子,宁折不弯。朕让他去北疆,是想让他看看真实的天下——不是书简里的仁义道德,是血、铁和生死。”
他顿了顿,饮尽杯中酒:“但这封信……他依然在劝朕,却劝得聪明了。知道用孝心裹着谏,用边关实务引出朝堂隐患。你说,这是谁教他的?蒙恬?”
“蒙将军确是良将。”赵高小心措辞,“但此信心思缜密,恐非武人能教。”
“那就是他自己悟的。”嬴政眼中闪过某种光芒,“朕的儿子,终究是朕的儿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进赵高心里最深最暗的角落。
他想起胡亥——那个他亲自教导书法律令的幼公子。聪明,机敏,但心性像未定型的陶土,全凭匠人拿捏。赵高在这陶土里埋进了忠诚——对他的忠诚。
而扶苏,一直是最大的障碍。
长公子,有楚系外戚支持,有蒙氏军权为倚,如今竟连政治手腕也开始成熟……
“陛下,”赵高斟酌着开口,“公子成长,确是社稷之福。只是……此信中提到‘奸佞’,臣斗胆揣测,公子是否在边关听了什么人的挑拨?毕竟北疆远离中枢,流易生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清明如镜:“赵高,你是怕他说的是你吗?”
赵高扑通跪地,额触地面:“臣不敢!臣侍奉陛下,忠心天地可鉴!”
“起来。”嬴政语气平淡,“朕没说你。但扶苏既提了,查查也好。你安排人,细查咸阳与北疆之间的往来,特别是这半年,有哪些不该去的人去了,不该送的东西送了。”
“诺。”赵高起身,后背已湿透。
“还有,”嬴政望向殿外漆黑的夜,“回程日程,提前吧。原定在琅琊待到夏初,改为三月末起行。”
“陛下,方士们说四月有蓬莱仙气……”
“仙气?”嬴政冷笑,“朕灭六国时,从不信鬼神。如今老了,倒想信一信。可扶苏说得对——朕该回咸阳了。”
赵高退出殿外时,手脚冰凉。
赵高退出殿外时,手脚冰凉。
海雾漫过回廊,宫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,关上门,才允许脸上露出真实的情绪。
那封信。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重新浮现。
“奸人欲离间边疆与中枢”——这是警告始皇,有人想动扶苏和蒙恬。
“线索指向关内”——这是暗shiwei胁来自朝堂内部。
“愿早日回銮咸阳,使奸佞无所生心”——这是最致命的一句:既催促始皇回朝坐镇,又点出“奸佞”在皇帝离京时最易动作。
扶苏知道了什么?还是仅仅在猜测?
赵高坐到案前,铺开竹简。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。
沙丘计划——那是他与丞相李斯密谈过多次的、最深的秘密。始皇身体日衰,一旦驾崩,远在咸阳的扶苏有蒙恬三十万大军支持,必登大位。到时,他这个中车府令、胡亥的老师,最好的结局是退隐,最坏的……
他不敢想。
原计划是在始皇驾崩后,伪造诏书赐死扶苏,立胡亥为帝。但现在,扶苏这封信显示,这个长公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轻易用“伪诏”逼死的迂腐书生。
他有了政治嗅觉。
更可怕的是,始皇显然对此感到欣慰。
赵高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名字:“扶苏”。墨迹淋漓,如血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
他吹灭灯,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然后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帛书——与军中制式一模一样的素帛。
有些事,必须提前准备了。
同一轮明月下,九原军帐。
扶苏肩上的伤已开始结痂,医官说恢复得比预期快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具年轻身体的愈合能力,混合了另一个灵魂求生的意志。
蒙恬掀帐进来,带着夜风的寒意:“公子,信使回报,明信已抵琅琊,按日程,陛下三日前应已收到。”
“密信呢?”
“还在途中,明日可到。”蒙恬顿了顿,“公子为何要送两份?若陛下察觉……”
“若两份内容一致,父皇只会觉得我谨慎。”扶苏望着帐外月色,“若不一致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蒙恬沉默片刻:“咸阳有消息传来。陛下已决定提前回銮,三月末自琅琊起行。”
扶苏心头一震。这么快?
历史记载,始皇死于七月丙寅,车驾当时在沙丘。若三月末回程,时间线已开始变动。
“还有,”蒙恬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在咸阳的暗线说,中车府令赵高近日频繁出入丞相府,且调阅了公子在咸阳时的所有奏表笔迹。”
扶苏闭上眼睛。
赵高。这个在史书里一手导演沙丘之变、逼死扶苏蒙恬、最终葬送大秦的宦官,已经嗅到味道了。
“将军,”他睁开眼,目光清明,“若有一天,咸阳送来诏书,要我自裁谢罪……你会如何?”
蒙恬霍然抬头,眼中尽是震惊,随即化作钢铁般的决绝:“那必是伪诏!陛下虽严,绝不可能无故赐死长公子!若真有那天,末将率三十万边军,也要护公子回咸阳面圣!”
“那若是父皇亲笔呢?”
这个问题让帐内温度骤降。
蒙恬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火盆里的炭火都暗了下去。最后他说:“陛下……不会的。”
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。他们都清楚,那位帝王的心思,从来深如渊海。
扶苏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一角。塞外的星空浩瀚无垠,银河倾泻如瀑。
“将军,你相信天命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末将只相信手中的剑,和身后的长城。”
扶苏笑了:“我也曾相信……某些既定的命数。但现在我觉得,天命或许存在,但它给的从来不是结局,只是考题。”
他转头看蒙恬:“我们的考题来了,将军。”
远处传来夜巡将士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踏在大秦的土地上。
琅琊的海雾,九原的风沙,咸阳的宫墙。
三千里疆土,无数人心,都在这封信送出后,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转向未知的航道。
而第一道涟漪,才刚刚荡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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