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的车驾是在行至巨鹿郡时开始不对劲的。
那日清晨,嬴政照例在辒辌车中批阅奏简——纵使东巡,每日各郡县的竹简仍会快马送至行在。当他读到会稽郡关于“东南有天子气”的奏报时,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喉咙。
不是往常的轻咳,而是从胸腔深处爆发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痉挛。他用手帕捂住口,待咳喘稍平,白帛上已绽开刺目的猩红。
“陛下?”车外侍立的赵高敏锐地察觉异常。
“无事。”嬴政迅速收起手帕,声音却掩不住嘶哑,“行程到哪了?”
“回陛下,已入巨鹿郡境,明日可抵沙丘宫。”赵高隔着车帘应答,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。
沙丘。
嬴政记得这个地方。一百年前,赵武灵王饿死于此。宿命般的巧合让他心头蒙上阴影。他掀开车窗帷幔,四月的原野上杨花飞舞,如雪如絮,却让他想起咸阳冬日。
“传令,在沙丘宫休整三日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又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这一次,赵高听清了那咳嗽声里的空洞。
车队在暮色中驶入沙丘宫。这座赵国旧宫虽经修缮,仍透着衰败气息。嬴政被搀扶下车时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随行御医夏无且急忙上前,却被始皇挥手屏退。
“朕只是累了。”
但当天夜里,高烧袭来。
子时三刻,沙丘宫西偏殿。
烛火在铜灯上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赵高与李斯对坐,中间案几上摊着一卷空白诏书——那种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、镶着黑边的特制帛书。
“丞相都看见了。”赵高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,“陛下今日咳血三次,高烧不退,夏无且私下说……恐是旧疾迸发,药石难医。”
李斯盯着那卷诏书,没有说话。这位大秦丞相今年已七十有余,面容清癯,法令深刻,此刻手指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。他在权衡。
“陛下若有不测,”赵高继续道,“长公子扶苏在九原,拥蒙恬三十万大军。一旦他继位,丞相觉得,你我当如何自处?”
“扶苏仁厚……”李斯缓缓开口。
“仁厚?”赵高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丞相忘了三年前他是如何谏止坑儒的?他说‘诸生皆诵法孔子’,说‘天下初定,远方黔首未集,宜施仁政’——这话是说给谁听的?不就是说丞相所立的严刑峻法不合时宜吗?”
李斯眼皮跳了跳。
“扶苏若即位,必重用蒙氏,宽刑省赋。到时丞相毕生所建的法度,恐怕要一一更张。”赵高身体前倾,“而公子胡亥,自幼习法,对丞相敬若师长。该选谁,丞相难道不明?”
窗外忽然起风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某种呜咽。
“诏书。”李斯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陛下尚在,你我岂能……”
“陛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。”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正是扶苏从九原寄来的那封家书,“丞相请看,这是扶苏半月前寄来的。字里行间,已露锋芒。他在提醒陛下朝中有‘奸佞’——奸佞是谁?陛下若看见此信时想到你我,会如何?”
李斯接过帛书,就着烛火细读。越读,脸色越白。
这封信看似温恭,实则绵里藏针。更可怕的是,它显示扶苏已不再是那个只知直谏的迂阔公子,他开始懂得政治,懂得暗示,懂得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发出警告。
“此信陛下看后,龙颜甚悦。”赵高补充道,“还特意召我炫耀,说扶苏‘终于学会拐着弯说话了’。丞相,陛下对扶苏的期许,你我都清楚。”
清楚。太清楚了。
李斯闭上眼。他想起自己从楚国上蔡一个小吏,一路走到大秦丞相的历程;想起与始皇一同制定郡县制、统一文字律令的日夜;想起自己那篇《谏逐客书》如何改变命运。
所有这一切,都可能因为一个倾向“仁政”的新君而瓦解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李斯睁开眼时,目光已变。
赵高将空白诏书推向李斯:“两份诏书。一份,立胡亥为太子;另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赐扶苏、蒙恬自裁谢罪。”
殿内死寂。
许久,李斯嘶声道:“蒙恬三十万大军在握,一道诏书岂能让他自裁?”
“所以需要丞相的印信,需要陛下的玉玺,需要一切看起来无可置疑的真实。”赵高目光灼灼,“扶苏至孝,若见父皇‘亲笔’诏书,未必会反。蒙恬纵有疑心,若无公子首肯,他敢抗诏吗?”
“若他们反了呢?”
“那便是叛逆。”赵高笑了,“到时胡亥殿下可名正顺发兵讨逆,丞相亦可调集各郡兵马。蒙恬的边军虽悍,但粮草辎重皆赖关内供给。拖上三月,不战自溃。”
烛火爆了个灯花。
李斯的手指触到了诏书边缘。那帛料细腻冰凉,像死人的皮肤。
“陛下玉玺在谁手中?”
“陛下玉玺在谁手中?”
“符玺令所事已‘病重’,今夜当‘暴毙’。”赵高轻声道,“玉玺,明日便会‘暂由’中车府令保管。”
一切都计划好了。李斯想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或许从看到始皇咳血那一刻,或许更早——从收到扶苏那封信时,赵高就开始编织这张网。
而他,现在要选择是否成为网上的一个结。
“笔。”李斯说。
赵高将笔递过去,笔杆上还带着体温。
同一时刻,九原郡,长城军大营。
扶苏从梦中惊醒。
他梦见一片沙漠,烈日当空,沙丘连绵如凝固的巨浪。一具棺椁在沙丘上缓缓滑动,没有车马牵引,没有人力推动,就那么自行滑向深渊。他想追,脚下沙却陷落,怎么也跑不动。
惊醒时,肩伤处隐隐作痛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蒙恬的声音随即响起:“公子,有密报!”
扶苏披衣起身:“进来。”
蒙恬掀帐而入,手中握着一支细小的铜管,管口火漆是罕见的玄色——那是最高级别的密报标识。
“何人送来的?”扶苏接过铜管。
“不知。黎明前钉在营门上的,守夜士卒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。”蒙恬脸色凝重,“箭法极准,铜管钉入木柱三寸,却无声响。”
扶苏捏碎火漆,从中倒出一卷极薄的素帛。展开,只有三行字:
“沙丘宫变,陛下危殆。”
“伪诏将出,赐死公子与蒙将军。”
“送信者,楚。”
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