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似乎奇怪公子为何先问咸阳而非刺客:“未有急报。倒是东巡车队有讯使路过,说陛下在琅琊召见方士,登成山头……”
“方士。”扶苏吐出这两个字,心头一片冰凉。他知道始皇帝在找什么——长生药。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在寻找不存在的希望。
帐帘这时被掀开,一名年轻都尉疾步入内,见扶苏醒来先是一喜,随即单膝跪地:“将军,查到了。箭矢来处五百步外有马蹄印,往北去了,确是匈奴马铁蹄。但……”他迟疑片刻,“巡哨的弟兄说,三日前有一支咸阳来的补给队经过,其中两人在事发地附近逗留过。”
帐内骤然寂静。
蒙恬的指节捏得发白。扶苏看着他,看着这位史书上会与己一同赴死的名将,忽然想起《史记》里那行冰冷的记载:“始皇崩于沙丘平台,丞相斯为上崩在外,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,乃秘之……更为书赐公子扶苏曰:‘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余年矣,不能进而前,士卒多耗,无尺寸之功,乃反数上书直诽谤我所为……’”
那是赵高和李斯伪造的诏书。赐死扶苏与蒙恬的诏书。
而现在,刺杀先至。
“都退下。”蒙恬突然开口,声音里透着寒意,“帐外十步戒严,擅近者斩。”
亲卫与医官迅速退出。昏暗的军帐中只剩两人,火盆噼啪作响。
“公子,”蒙恬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,“您是否……在咸阳得罪了什么人?”
扶苏沉默。作为历史系学生,他当然知道扶苏得罪了谁——或者说,他坚持的“仁政”“宽刑”理念,得罪了整个法家官僚集团,更威胁到了某些人的未来。
“蒙将军,”他缓缓说,肩上的伤还在痛,但思绪却异常清晰,“若父皇……有不测,谁会最希望我死?”
蒙恬瞳孔骤缩。这个问题太大逆不道,但他没有回避。这位百战名将直视着年轻的公子,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——不再是往日那个温和甚至有些优柔的扶苏,那眼神深处藏着冷静的、近乎冷酷的审度。
“公子慎。”蒙恬最终说道,却等于默认了什么。
扶苏望向帐顶。夯土的缝隙里,能看见一线夜空。没有污染的古代天空,星河璀璨得惊人。
他想起来了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原主扶苏最后的念头:**“真想看看,仁政之下的太平年景啊……”**
而现在,这个愿望交到了他手上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,却不知道如何改变历史的现代灵魂。
帐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天了。
“将军,”扶苏忽然说,“我要写信给父皇。”
蒙恬一怔:“公子伤势未愈,况且陛下东巡,书信往来至少月余——”
“那就用最快的驿马。”扶苏撑着想坐直,额上渗出冷汗,“不是奏报遇刺。是……是问安,兼论边防。”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确认始皇帝的身体状况,需要厘清咸阳的暗流,更需要适应这个身份——大秦长公子,未来可能的皇帝,此刻肩上有箭伤、命悬一线的扶苏。
蒙恬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末将亲自安排。”他走到帐门处,又回头,“公子,放箭之人,无论是匈奴还是……其他人,末将必会揪出。”
帐帘落下。
扶苏独自躺在简陋的军榻上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。九原郡的夜风穿过缝隙,带着草原的气息。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,就着火光细看——掌纹清晰,指节分明,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已开始习练弓马的手。
这不是梦。肩上的剧痛每刻都在提醒他。
秦苏死了。扶苏还活着。
而历史,从这支偏离轨道的箭开始,已经滑向未知的深渊。
他闭上眼,两千年后的知识在脑海翻涌:秦法严苛,陈胜吴广将起,项羽刘邦还在蛰伏,大秦帝国只剩三年寿命……
肩伤处又是一阵抽痛。扶苏(秦苏)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吧,”他对着昏暗的军帐低声说,像是对自己,又像是对那个消散的原主灵魂,“既然我成了你……那就试试看。”
试试看,能不能让这轮即将坠落的太阳,换一种方式照亮这片土地。
帐外,大秦的明月正从九原的地平线上升起,清冷的光辉照在连绵的长城雉堞上,也照在无数锋镝与骸骨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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