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箭射来时，扶苏正俯身察看边境新筑的烽燧。

破风声几乎是贴着他耳际掠过的，箭镞深深钉入夯土墙中，尾羽兀自震颤。蒙恬的暴喝与亲兵的拔刀声在下一刻炸响，但第二支箭已经到了——这次它找到了目标。

剧痛从肩胛炸开时，扶苏竟觉得这痛感很陌生。作为监军公子，他在北疆三年，见过断肢、冻疮、被胡马踏碎的胸膛，却从未真正尝过铁器没入血肉的滋味。原来是这样凉的，像塞外深秋的河水突然灌进了骨头缝里。

“公子——！”

蒙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帛传来。这位帝国上将此刻脸上是扶苏从未见过的惊怒，三十万边军的主帅竟在亲卫环伺下让人伤了大秦长公子。甲胄碰撞声中，扶苏被数双手臂托住，视线开始摇晃。他看见灰黄的土垣、湛蓝得残酷的苍穹，还有远处阴山起伏的轮廓，像一条僵卧的巨龙。

原来这就是终结。他想。不是始皇帝陛下期待的马踏匈奴王庭，不是朝堂上幻想的仁政起始，而是在这荒芜边境，死在一支不知来处的冷箭下。

真遗憾啊，父皇。

黑暗涌上来时，他听见蒙恬在嘶吼什么“彻查十里”，但那声音迅速沉入无边的寂静。

······

秦苏恢复意识的第一瞬，以为自己还在大学图书馆里睡着了。

空调的冷气、键盘敲击声、书页翻动的窸窣——这些熟悉的知觉碎片般掠过。但紧接着，真实的世界撞了进来：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草药苦气，身下是坚硬冰冷的表面，肩膀处有烧灼般的痛楚在一跳一跳地搏动。

他睁开眼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夯土穹顶，缝隙里嵌着干草。火光在右侧跃动，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，那些人影……穿着甲胄？

“公子脉象稳住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，用的是某种古怪的口音，但秦苏竟能听懂，“箭镞已出，创口敷了金疮药。只是失血过多，需静养旬日。”

公子？什么公子？

秦苏——或者说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——的记忆就在这时洪水决堤般冲进他的意识。

“扶苏”。这个名字先浮现。

然后是更多的碎片：咸阳宫高大的台基，始皇帝冕旒后看不清表情的脸，朝堂上关于分封与郡县的激烈争辩，北上的漫漫路途，九原郡的风沙，蒙恬将军演示弓弩时绷紧的臂膀……

还有最后那一箭。破空而来的、带着杀意的箭。

“唔……”秦苏本能地呻吟出声，立刻引来一阵骚动。

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进入视线。四十余岁，肤色被边塞风沙砺得粗粝，眼窝深陷，目光却锐利如鹰。秦苏的记忆自动对应上名字：蒙恬，秦国上将，三十万长城军统帅。

“公子醒了！”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，“医官，快！”

秦苏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。一个陶碗凑到唇边，他小口啜饮——是温水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
“谁……”他终于发出声音，发现这嗓音比自己原本的年轻，约莫二十三四岁，“谁放的箭？”

话出口的瞬间，秦苏自己先愣了。这不是他原本的声音，也不是他习惯的现代汉语。但这话语流畅自然，仿佛已说了二十年。

蒙恬的脸色沉了下去：“还在查。箭是匈奴制式，但射程和时机……太巧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，“陛下东巡的队伍，十日前已至琅琊。”

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信息。秦苏——扶苏——的大脑在两种记忆交织中艰难运转。作为历史系毕业生，他太清楚这个时间节点：始皇帝第五次东巡，最终会死在沙丘。而按照历史，扶苏此时应在北疆，接到伪诏后zisha。

可现在，扶苏还活着。

或者说，这具身体还活着，里面却换成了两千年后的灵魂。

“将军……”扶苏（秦苏决定暂时沿用这个名字）尝试坐起，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蒙恬伸手扶住，那双手粗大有力，虎口满是厚茧。

“公子切莫妄动。”蒙恬的语气近乎恳切，“您已昏迷三日。箭上有毒，若非救治及时……”

“三日。”扶苏喃喃重复。也就是说，现在是秦始皇三十七年，公元前210年。如果历史没有改变，那位统一六国、车同轨书同文的帝王，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。

他突然抓住蒙恬的手臂：“将军，我昏迷这几日，咸阳……可有消息？”

蒙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，似乎奇怪公子为何先问咸阳而非刺客：“未有急报。倒是东巡车队有讯使路过，说陛下在琅琊召见方士，登成山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