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抓线
夜里三更,听雨轩外堂还点着灯。
承煜睡得不踏实,隔一阵便皱着小脸哼一声。齐乳母守在榻边,布虎放在他手边,谁都不敢碰。小公主吃奶后睡熟,女医隔半个时辰来摸一次襁褓,银杏洗过手,站在屏风外等吩咐。
许嬷嬷把门册摊在案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银杏低头。
“朱漆长盒进门时,内务府管事走在前头,左边抬盒太监抬得高,右边那人低些。进门槛前,左边那人换肩,手碰过盒角。奴婢当时闻到一股辛味,以为是外头风里带进来的。后来验素玉如意,线头上的味与那股味相同。”
许嬷嬷问:“你看见红灰在谁身上?”
“管事袖边有,左边抬盒太监袖边有。”
“右边那人呢?”
银杏抿了抿唇。
“右边那人离奴婢远,奴婢没闻清。”
许嬷嬷没有催她。
来福在旁边落笔,把银杏说过的话分成三行。闻到辛味,见到红灰,右边不清。三处写得明白。
姜檀隔着屏风听着,手还放在承煜背上。孩子睡着后还抓着她衣襟,指头攥得紧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不清的地方照不清写。”
银杏应下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天将亮时,乾清宫来了人。孙福带来慎刑司初验回话,红线里有辛散药粉,药性不重,贴近幼儿鼻息,足以惊哭乱眠。粉末混在染线的胶里,外头看不出。
秦太医看完回话,眉头皱起。
“小殿下昨夜哭醒两回,今晨脉还可。今日抓周宴最好推迟。”
孙福把话写在折页上。
“皇上已经吩咐,周岁宴照办,抓周物件全换。原来那盒不入宴。”
许嬷嬷道:“全换来得及吗?”
“乾清宫库里另取,太医院当场验,内务府只抬空盒,不碰物件。”
姜檀抱着承煜出来谢恩。她没跪久,孙福忙请她起身。
“皇上说,小殿下受惊,姜贵人不必多礼。”
承煜醒着,眼皮还有些肿。他看见孙福手里的拂尘,伸手要抓。孙福弯腰,把拂尘往后收了收,另取一只小木牌给他。
“小殿下抓这个。”
承煜抓住木牌,拍在姜檀肩上。
外堂紧了一夜的气松了些。银杏在门边看着,指尖还红着。她昨夜洗得太久,皮都皱了。
孙福走前,又问她一遍。
“你能认出那两个抬盒太监吗?”
银杏点头。
“认得左边那个。”
“进慎刑司认人,怕不怕?”
“进慎刑司认人,怕不怕?”
银杏先看姜檀。
姜檀没有替她答。
银杏把腰弯下去。
“奴婢认。”
许嬷嬷让青禾取来旧青斗篷给她披上。银杏个子小,斗篷压到鞋面,走路时得提着边。姜檀只看了一眼,便让人换短袄。
“你去认人,别低头缩肩。衣裳合身,话才说得稳。”
银杏换了短袄,头发重新抿过。她站在门边等孙福,手里攥着帕子,见姜檀看过来,忙把帕子收进掌中。
姜檀道:“帕子留下。”
银杏把帕子交给青禾。
“回来再取。”
孙福带她去外院。慎刑司没把人押进听雨轩,只让五个内务府太监站在院门外。隔着竹帘,银杏看鞋,看肩,看走路。左边第三个的外袍换过,鞋尖却沾着朱漆灰,走路时左肩先抬。
她指向那人。
“是他。”
那太监腿软了一下,旁边人扶住他。孙福看见,没出声,只让慎刑司带走。
院门一关,银杏才扶住门框。
许嬷嬷把她扶回来。
“坐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