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敲打银杏
天还没亮,廊房外已经点了灯。
银杏抱着水盆站在门口,听见里头有人翻册子的声音。她腰间挂着素布香囊,香囊里仍是两片棉布,边角被她攥得发皱。
周嬷嬷坐在案后。
案上放着东侧殿进出册,一旁还有昨日登记玉佩的账册。账册角上,银杏的红手印干成暗色。
“进来。”
银杏跪下。
“奴婢给嬷嬷请安。”
周嬷嬷没有让她起。
“你进凤仪宫几年了?”
“四年。”
“从前在什么地方当差?”
“浣衣处两年,后来调到偏殿洒扫。”
“谁教你闻香?”
银杏指尖压在膝上。
“没人教。奴婢小时候跟娘去山里采草药,闻多了,能分出一点味。”
周嬷嬷翻了一页册子。
“采草药?”
“乡下人认得不精,只知道几样常用的。进宫后,奴婢不敢提。”
周嬷嬷看她许久。
“不敢提,昨日却敢在香炉前开窗。”
银杏忙磕头。
“奴婢看姜姑娘说闷,怕她吐。”
“怕她吐,还是怕香有问题?”
银杏额头贴在地上。
“奴婢不懂香。奴婢只会添水。”
周嬷嬷把账册合上。
“你这句,只会添水,说得太多了。”
银杏肩膀发紧。
廊房里没有旁人,窗外却站着两个粗使宫女。她们手里捧着洗衣棒,显然是从后院叫来的。
周嬷嬷道:“浣衣局近日缺人。你从那里出来,路熟。”
银杏抬头,又立刻低下。
“嬷嬷,奴婢错了。”
“错在何处?”
“奴婢不该乱动窗,不该多看香炉,不该在贵人面前失规矩。”
周嬷嬷听完,指尖在账册角上点了点。
“还有呢?”
银杏喉咙发干。
她想起姜檀昨夜说的话。照实答,不添,不抢。
“奴婢不该让旁人觉得,姜姑娘身边有人会闻香。”
周嬷嬷抬眼。
“这句还算明白。”
银杏伏在地上,不敢再说。
周嬷嬷道:“姜姑娘有孕,凤仪宫上下都在护她。你再自作聪明,让外头觉得凤仪宫亏待皇嗣,谁都保不了你。”
银杏低声道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不够。往后姜姑娘吃什么,喝什么,见什么人,都由春桃先报。你只管守夜添水。”
银杏手指动了一下。
周嬷嬷看见了。
周嬷嬷看见了。
“不愿意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你敢的事不少。御前问话,香炉验灰,安胎玉佩登记,哪一件少得了你在旁边?”
银杏眼眶发红,却没哭出声。
周嬷嬷让人把门打开一半。
后院两个粗使宫女站在廊下,衣袖卷到手肘,手背冻得发紫。她们身旁的木桶里泡着几件厚衣,水面浮着皂角沫。
“看见了吗?”
银杏不敢抬头。
“浣衣局天不亮就要开井。冬日手裂,夏日水臭。你从那里出来,知道规矩。”
银杏声音发哑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周嬷嬷道:“凤仪宫给你一条轻省路,你却总往难处走。”
银杏额头抵着地砖。
周嬷嬷又问:“昨日玉佩登记,谁让你按手印?”
“嬷嬷让奴婢按的。”
“你心里怨不怨?”
银杏摇头。
“奴婢守外间,玉佩放在小案,奴婢该担。”
“这句是谁教的?”
银杏咬了咬唇,随即松开。
“没人教。奴婢怕丢东西。”
周嬷嬷把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怕就好。”